田飞龙的个人空间

民主、理性与和平——对台湾选举的理论观察
发布时间:2008/4/1 11:50:00 作者:田飞龙 点击率[1433] 评论[0]

    【出处】《青年文化评论》2008年第7期 “台湾选举”主题研讨

    【学科类别】中国宪法

    【写作时间】2008年


    3月22日晚些时候,台湾人自己终于知道了未来一届的总统到底是谁。说实话,在最后公布结果之前,笔者除了无根据的猜测和个人情感倾向,无法预知选举结果。我相信,每个台湾人也未必真切知道他们到底能够选出什么样的总统。这是真正的民主。马英九先生在胜选感言中就明确表达了台湾民主作为华人民主最高境界的自豪。总体而言,台湾此次选举主要体现了民主、理性与和平三层意象,而这三层意象是台湾据以走出民进党执政时期内政外交困境的唯一途径。 

      笔者对马英九先生的胜选感言颇有兴趣,因为它不仅是一篇选举之后的胜利宣言,更是据以观察和分析台湾价值观与基本精神的政治性文献。胜选感言最核心的部分是其关于台湾民主及台湾核心价值观的正面表述——台湾民主是华人民主中的最高境界,台湾的核心价值观是自由民主。马英九先生同时肯定了民进党在过去二十余年对台湾民主的实质性贡献。这些理解与表述在台湾人看来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因为这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他们对此具有身体化的体验和历史性的感受。台湾在历经国民党去台早期的初步法制与社会改革、蒋经国后威权时代的开明专制以及民进党建立与1987年解禁之后的民主化时期之后,至今已通过民主的方式完成政党轮替,民主机制所需要的对抗性政党体制已经定型。国民党的胜选并不意味着选举压力的消解,而是增强,因为这一届之后国民党仍然需要经历刚刚结束的惊心动魄的过程。这也是马英九在民主的终极意义上感谢民进党的重要原因。民主的机制,选票的效力,选民的力量,在台湾民主过程中已经充分体现,这是一种“民主的骄傲”。 

      然而,我们大陆观察台湾选举,无论从官方还是民间,都更多地将选举与统一挂钩(即一般认为台湾人民若再次选择民进党则等于在逻辑上选择了台独的道路,而选择国民党则意味着统一),而没有更加深切地了解台湾民主的实际进程以及这种进程在台海两岸价值观上造成的差距。笔者承认所谓“台湾问题”最核心的是统一问题,而非民主问题,但是面对以马英九为代表的台湾人民所表现出来的“民主的骄傲”,我们可能没有细致掂量过它的分量。就大陆的政治逻辑与原则限度来说,未来两岸无论如何谈判,大陆方面不可能越出“一国两制”的范畴,未来定型的两岸政治和宪法架构也不可能在逻辑上和形式上超越“一国两制”的基本结构,尽管具体模式飘摇不定。这些都是未来的可能。笔者关心的是当下,即如何觅寻两岸和平谈判的价值观基础。 

      大陆的底线是“一国”,这是正当的,也是国民党方面一直承认的。但仅有大陆的底线,即仅有“一国”原则,又是不充分的。谈判是双方的沟通与理解,因此为统一计,我们不得不认真思考台湾的“底线”。那么台湾的“底线”在哪里呢?就在马英九先生的胜选感言里,即民主。台湾不是香港,它一直是自治和相对独立的,具有相对健全且逐步发展的自由和民主制度,因此“民主”正当地构成台湾进行任何谈判的价值前提。在国民党胜选给整个中国带来和平与统一契机的同时,我们必须在情绪化的期待与欢呼中清醒地认识到:两岸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辩论与沟通才真正开始,并且其基本前景将呈现为在“一国”和“民主”的基础上实现和平统一。 

      那么这里的“民主”是否可以通过在台湾一地实行“台湾式民主”而得以满足呢?笔者以为这仍然是不充分的。仍然需要重复的一句话是,台湾不是香港,台湾在统一之前已经具有成建制的民主——民主在逻辑上指向理性与和平,因而台湾进入一个新的政治与宪法框架必然以其对新的框架的理解与接受为前提。大陆与台湾实行的民主制度具有较大的现实差异,比如由于大陆实行非对抗的政党体制(大陆的政治与法律系统中没有“反对党”的概念),使得民主制度缺乏政党作为中介的有效动员与组织。就宪法制度而言,大陆至今未能建立宪法审查制度,致使宪法权利在遭遇普通法律或法规侵害时几乎没有任何程序化的有效救济途径。这些都有可能使台湾担心一旦统一是否可能意味着自身民主与自由的“削减”。也许有人会说,我们在给香港的权力清单的基础上再多给台湾一些不就可以了吗?比如在给台湾独立的军事权。那么请问,“一国”何以称为“一国”?以本来属于中央的主权性权力的大幅度甚至无原则的让渡换取“统一”的外观,这是一种旧时代“怀柔政治”式的帝国模式,没有包含我们时代应该有的民主与宪政的智慧。统一的有效性以及统一之后国家深度整合及永久和平的可能性,不是给予台湾更多的权力,而是构想统一之后中国整体性的政治与宪法架构,以正当地确定何者为中央、何者为地方,以及中央与地方关系如何获得一种理性与公正的调整机制。因此,对台湾的“一国两制”不仅需要“一国”与“两制”在形式上的区分性,更加需要在实质上的一致性。笔者以为这是严格的中国宪法问题。香港基本法模式的设计没有在宪政原理上做审慎的思考,因而回归之后发生了若干次宪法危机,而且在香港民主化的扩展声浪中,中央的调控日益失去说服性和有效的法理空间。香港是一个特例,但教训值得记取。在解决台湾问题时,大陆进一步的政治民主化可能是未来谈判、统一与深度整合的首要问题。更重要的是,大陆政治民主化有可能为大陆争取更多的政治权力与影响力,而且由于民主化带来的两岸价值观的接近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抵消台湾要求特别权利的正当性。不仅台湾一地,而且是祖国大陆的民主化,其结果将是:中央没有必要也不应该给予台湾太多的权力,以致“国将不国”,而是通过宪法强化中央的法律权力,并保障台湾的政治自治。 

      如果我们仍然按照香港基本法的“政治协商”式思维“速定统一”,就等于把所有的麻烦都放到统一之后。我们希求的是高质量的统一和国家的永久和平,这毫无疑问需要法律思维。作为法律上思考与设计的严格前提,政治上的相互理解与价值观上的接近是双方共同的义务。就大陆而言,“一国”无非演化出国家主权原则;就台湾而言,不是“两制”那么简单,而是作为正面价值的“民主”获得有效保障,即民主自治原则。一个统一的国家不应该有太多的“特区”,如果“特区”太多,一定是这个国家处于特殊的转型时期,或者这个国家实际上是“分裂”的。未来中国的整合,需要在现实的“一体多元”的基础上进行有限但有效的“一体化”整合,使得中国各组成区域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理解与基本价值上具有最基本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归根到底是中国区域当下文化的一致性,而非传统文化的一致性,尽管传统文化可能构成一致性的必要成分。 

      台湾是中国统一的最后一站。岳海先生以“第三次共和”期待未来两岸统一的形式之外更加丰富的政治内涵。笔者也曾在私底下思虑未来的统一以国共两党的和平协议为基础,未来宪法亦建立在同样的基础之上。但我们必须追问这个“统一”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它是否应当具备某些基本的现代要素?笔者非常担心对“一国两制”过分形式化的理解、政治操作上的失误、宪政与法理沟通的缺乏以及两岸两党由于党派利益等而造成一种“隔海而治”式的统一。这是一种质量如此之低的统一,因为一旦发生宪法危机,中央将没有任何有效的政治与法律手段来处理,“协商政治”模式在对港关系上可能是有效的(这具有很多特殊的原因),但在对台关系上很难奏效——因为形式化的统一所造成的是台湾在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文化各方面几乎是无限制的“独立”,除了口头上的“一国”承诺。但如果不是“隔海而治”式的统一,那么又应该是什么呢?笔者以为应该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即某种“联合政府”模式。联合政府的问题在抗战后期曾经讨论过,毛泽东主席还专门写过文章,但联合政府最终在内战的硝烟中飘逝。那时的两党都不成熟,都希望消灭对方以独立完成统一。笔者相信我们当代人对政治民主与现代基本价值的接受已经足以超越上个世纪的“政治短见”,以一种真正理性与妥协的精神缔造中国的永久和平。只要大陆和台湾都同时正确理解与真诚接受“一国”原则和“民主”原则,“联合政府”是完全可能的。 

      如果我们是理性的,我们也是希求和平的,那么我们就应该追求一种高质量的统一,一种永久性的和平。这需要时间、耐性和智慧,需要大陆的政治民主化的进一步深化,也需要台湾对大陆进步的理解与接受,以及对全体中国人统一夙愿的真诚回应。因此,无论是思想条件,还是制度条件,两岸之间的差异都正当地说明,我们需要为统一做更多的是实质性工作。 

      总而言之,国民党胜选首先证明的是台湾自身民主的价值,其次是构成两岸和平谈判的实质性开端。台湾的民主会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下去,台湾的政党政治也仍然会对其自身的民主起到润滑与促进作用。但台湾仅有民主是不行的,台湾的前途取决于如何通过“统一”之门。就大陆而言,政治民主化是一个不容逆转的趋势,经由党内民主、基层民主和行政民主的多层次、多方向的推进,政治民主的整体面貌将会逐步凸显。面对马英九胜选感言所宣布的台湾的“民主的骄傲”,大陆应该同样以民主的方式回答这种价值观的挑战。在此意义上,大陆的政治民主化本身就具有促进两岸统一的意义。民主可以提炼为我们时代的核心价值,在特殊的历史时段,两岸的民主发展都不仅具有内部理性秩序的生成功能,而且具有促进统一的功能。 

      为中国统一计,为永久和平计,为国内政治力量的最后谅解计,我们都应该在一个全新的、超越香港基本法代表的“形式化”的“一国两制”模式的基础上,肯认和平统一的台湾方面的底线——“民主”,将未来两岸的政治与宪法架构建立在“一国”和“民主”两大基本原则之上。 

      

    【注释】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法学院

0
分享到:
阅读(1433)评论(0
北大法律信息网
www.chinalawinfo.com
法律动态
网站简介
合作意向
网站地图
隐私政策
版权声明
北大法宝
www.pkulaw.cn
法宝动态
法宝优势
经典客户
免费试用
产品服务
专业定制
购买指南
邮件订阅
法律会刊
北大英华
www.pkulaw.com
英华简介
主要业务
产品列表
英华网站
联系我们
用户反馈
返回顶部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