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网络媒体新闻真实性问题的法律思考
以家乐福事件等为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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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民商法学
    【出处】《信息网络安全》2008年第6期
    【写作时间】2008年
    【中文摘要】新闻自由与公民权利保障之间的冲突和博弈历来是社会讨论不休的重要话题。诚然,为了保证公众的知情权,合理宽容新闻失误是必要的,这也并非纵容失实报道。但是,放松对新闻媒体的监管和行业自律,也将会使新闻自由走向另一面,即对公民权利的肆意侵害。
    【中文关键字】网络媒体;新闻真实性;家乐福事件
    【全文】

       近日,笔者只身去了一趟中关村家乐福超市,虽然没有购买任何商品,但仍为可能招致部分朋友的诟病忐忑不安。笔者发现,中关村家乐福的生意虽谈不上部分朋友所称的“萧条”,但至少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笔者趁收银员闲暇之机,询问了一下4月中旬至5月初的顾客流量变化,据称的确减了不少。我们暂不论家乐福是“罪有应得”,还是“无辜受害”,这次“抵制家乐福”风波给其带来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究其原因,大抵有如下三个方面:一是圣火传递在法国遭遇的尴尬境地;二是广大同胞的爱国热情;三是各路媒体的大肆宣传。仅从事实层面看,各大网络媒体的推波助澜与“抵制家乐福”风波的发展和蔓延具有密切因果关系。

       就网络媒体的新闻报道而言,笔者发现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现象。4月15日,新浪、搜狐等多家大型门户网站都在首页新闻栏转载或者发布了“家乐福大股东涉嫌支持藏独、网友号召抵制家乐福”及类似的消息,随即而来的是其它网站对该消息的迅速转载。部分网络新闻中的主要事实除了网民在各个BBS上的言论之外,就是“Kittyshelley于13日在北京白石桥家乐福门口抗议”的事实。然而,4月21日以后,笔者再到Google、Baidu上搜索“家乐福”、“藏独”和“家乐福”、“达赖”两组关键词时,当初的信息都沉底了或者消失了,尤其是通过Google搜索的新浪网等部分网络媒体关于“股东涉嫌支持藏独,网友号召抵制家乐福”的新闻链接再也打不开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关于“家乐福发表声明否认支持达赖”、“法国家乐福集团总裁否认支持藏独势力”的链接。笔者列举上述现象,并不是为了帮助家乐福澄清事实,也不足以质疑网络媒体关于“家乐福大股东路易威登—莫特轩尼诗集团(以下称LVMH集团)资助藏独活动”这一报道的真实性。但是,仔细分析网络媒体在报道内容和态度上的转变,我们至少可以得出如下结论:网络媒体开始怀疑当初报道的真实性了。

       诚然,如果LVMH集团为达赖的“藏独”活动提供资金支持情况属实,广大同胞集体“抵制家乐福”的行动从感情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问题在于,如果“LVMH集团资助藏独活动”纯属谣言,我们应当怎么看待网络媒体最初的新闻报道和家乐福的损失呢?这让笔者想起了另一起网络新闻报道事件。2006年7月1日,《法制晚报》刊载了题为“大风夹着冰雹,突袭平谷大桃”的消息,紧随标题的第一句话是“两村90%的桃受损害”。多个门户网站随即在新闻栏里以“大风夹着冰雹,突袭平谷大桃”为标题转载了这一新闻。据后来有消息表明,平谷区的确有两个村的大桃遭受了巨大损害,但是其他多数地区大桃生长良好。然而,由于担心平谷冰雹后的大桃质量不高、销路不好,许多经销商放弃了到平谷采购大桃的计划,致使平谷很多乡村大桃滞销。那么,我们如何看待网络媒体的转载与大桃滞销的损失呢?

       毫无疑问,网络媒体的新闻报道,与企业的损失之间具有事实上的相当因果关系。至于两者之间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联系,即是否构成网络新闻侵权责任关系,一时尚难定论。但笔者认为,有以下几个问题值得注意和讨论。

       一、关于“涉嫌”等词的理解和运用

       众所周知,网络新闻具有影响范围广、传播速度快等特征,正因如此,网络媒体更要严格遵循“信息发布客观、真实;评论适当公正”这一基本原则。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网络信息的传播具有极强的外部性,再加上人们传递口头信息时的非全面传递和主观色彩,如果网络新闻媒体运用了涵义模糊或者容易产生某种诱导的词语时,极易造成公众的错误认识,进而引发一系列不良后果。在家乐福事件中,绝大多数网络媒体在新闻标题中都运用了“家乐福大股东‘涉嫌’支持藏独”这一表达方式。新闻发布之后,网民们集中讨论的话题不是“家乐福是否支持了藏独”问题,而是“应不应该抵制家乐福”的问题。显然,“家乐福大股东‘涉嫌’支持藏独”这一信息在到达人们大脑之后,已经变成了“家乐福大股东支持藏独”。

       笔者以为,“涉嫌”一词便具有一定的诱导性,运用不当将违背新闻真实性要求。一方面,“涉嫌”需要较为充分的证据。“涉嫌”的客体通常都是违法行为,意味着将来可能产生的负面评价,因此,如果媒体指称某个主体涉嫌某事,必须要有较为充分的事实基础和证据。这也就是说,新闻媒体必须要对相关事实进行一定的核实。家乐福事件中,网络新闻媒体仅凭借“Kittyshelley于13日在北京白石桥家乐福门口抗议”和极少部分网民的讨论,便在首页新闻中发布家乐福“涉嫌”的消息,颇为草率。笔者以为,这些媒体至少应当追问一下Kittyshelley的消息来源,然而事实并没有这么做。让我们来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如果New Kittyshelley出于泄愤或者其它恶意在“福乐家”大型连锁商场前面抗议该商场“侵犯人权”,呼吁集体抵制,而后网络媒体以“福乐家涉嫌侵犯人权遭抵制”为题进行了同样的报道,后果将如何呢?New Kittyshelley侵犯了福乐家的名誉权自不待言,恐怕网络媒体对“福乐家”的损害也难辞其咎。再回头看家乐福事件,如果LVMH集团的声明属实,很难说媒体的报道没有责任。另一方面,实践表明“涉嫌”等词语要谨慎运用。近年来,关于新闻媒体因报道他人“涉嫌某事”而卷入诉讼的例子屡见不鲜,虽然案件多以原告败诉告终,但这并不能说明原告们的损害与“涉嫌”报道不存在联系,更不能说明媒体的类似报道方式符合客观性、真实性,而最多只是一个价值博弈中的无奈选择。这些事件至少表明,新闻媒体从业人员应当对这类词语使用的后果具有清楚的预见,因此,新闻媒体在职业过程中,对于“涉嫌”及类似词语的运用,应当尽到更多的调查、核实义务。尤其是在网络环境下,负面新闻传播的危害性更大,如果网络媒体未尽合理的核实义务,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苛以民事侵权法律责任也未尝不可。

       二、关于网络新闻转载的全面性、客观性和真实性要求

       网络外部性的一个重要表现就在于,某网站发布一信息之后,无数其它网站很可能在短时间予以转载。这一特点在为人们获取信息提供极大便利的同时,也对网络信息,尤其是网络新闻的真实性、客观性提出了新的要求。一则新闻通常由多个部分构成,其中某一部分的确实或者某个词语、文字的变动将可能导致新闻内容的重大变化。因此,新闻转载不得背离原信息的客观内容,尤其是不能在读者产生明显不同的理解。

       在家乐福事件中,部分网络新闻中至少还有Kittyshelley抗议的事实陈述,而多数网络转载的新闻里缺乏这一重要的事实细节,进一步加剧了“家乐福大股东‘涉嫌’支持藏独”向“家乐福大股东支持藏独”的演变,显然,这种转载违背了全面原则。在平谷大桃事件中,同样存在网络媒体转载违背全面原则的现象,此外,还存在违背客观性的事实。平面媒体与网络媒体存在的重大差异之一在于,平面媒体能够让所有信息在一个或者多个平面展开,读者易于短时间内检索新闻内的重要信息;而网络媒体对新闻的展现通常表现为“标题链接——具体内容”的纵深模式,读者在看到某一标题链接之后,如果不继续点击进入该页面,则其对该新闻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标题层面。与学术信息不同的是,网络新闻涉及到对当事人的社会评价,因此,网络媒体的新闻标题更应该注重信息的客观性,至少不能让读者产生较大的误解。例如,在《法制晚报》中,紧附标题“大风夹着冰雹,突袭平谷大桃”的第一句话便是“两村90%的桃受损害”。读者大概浏览一下报纸即可获得两项重要信息,一是大风夹着冰雹袭击了平谷大桃,二是两村90%的桃受损害,而非平谷所有地区都遭受重大损害。而于此相比,仅仅浏览网络新闻标题链接的人们仅能获得第一项信息,由此容易产生“平谷大桃全部受损、质量不高”的想法。因此,网络新闻在转载时也需要在内容上作特殊处理。

       从事实上看,转载中存在的违反全面性、客观性问题,同样与当事人之间的损失具有密切联系。从民事法律上看,上述案例中的事实联系尚难以构成相当因果关系,难以因此认定构成侵权。但是,如果新闻转载严重失时,尤其是加入了不客观评价,是可以产生民事侵权责任的。例如,2002年2月9日,新浪网发表《去年状告汽车春运票价上涨的律师因违法进看守所》一文。违章以“借款不还、名律师做了被告”、“判决不履行,名律师成了被执行人”等小标题,对李劲松“违法进看守所”的过程进行了详细描述。后李劲松以该文13处不符合事实为由提起诉讼,海淀区法院判令“新浪网在网页上向律师李劲松道歉30天,并支付”。 [1]就家乐福案件而言,虽然不能从转载这一个角度认定民事责任,但是仍然应当加强行业自律和行政监管措施。

       三、关于新闻自由与权利保障的对决

       不论是对网络媒体运用“涉嫌”一词的批评,还是对转载行为的责难,笔者都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希望媒体能够带上广角镜头,给读者呈现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展现一个更为客观真实的世界。尤其是因为网络环境下,网络媒体失实报道带来的损害更为严重。当然,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因为失实报道也要有“呼吸的空间”。 [2]央视《每周质量报告》07年3月刊载了关于“河北某棉织厂生产‘毒毛巾’事件”,后被企业提起诉讼,要求央视道歉并赔偿,其理由是:虽然毛巾不合格,但经检验并不含报道所称的致癌物质。法院最后驳回了原告起诉,其中两个理由在于:第一,相关部门目前已确认该企业生产的毛巾不合格,虽然不合格原因与致癌物质无关,但仍可证明其产品具有质量问题;第二,毛巾安全问题涉及公共利益,作为生产毛巾的企业,真多媒体与公众对其质量及安全的苛责,应予以必要的容忍。有学者从著名的沙利文案件确立的“公共事件或公众人物”、“实际恶意”国际通行标准为由来论证该判决的正当性。[3]

       新闻自由与公民权利保障之间的冲突和博弈历来是社会讨论不休的重要话题。诚然,为了保证公众的知情权,合理宽容新闻失误是必要的,这也并非纵容失实报道。但是,放松对新闻媒体的监管和行业自律,也将会使新闻自由走向另一面,即对公民权利的肆意侵害。让央视承担核实“致癌物质”义务,让门户网站承担核实“涉嫌”依据的义务,还是让网络新闻转载在标题中加上“两村90%的桃受损害”的信息,都不会影响各路媒体的新闻自由和监督权利。如果新闻媒体能够通过合理的核实义务,遵守相应的行业技术处理规则,就能够避免由此造成的负面影响,为何不可以将此确定为一项法律义务呢?无论从节约经济成本、规范行业秩序、维护新闻自由还是从保障公民权利的角度讲,“实际恶意”规则都已经过失。

       笔者以为,对于前述网络新闻报道行为,除了加强行业自律和行业监管外,设置一定的民事责任具有必要性。就我国制定中的《侵权责任法》而言,合理确立网络新闻媒体的核实义务和转载要求,对于提高媒体从业人员的职业责任和素质,规范网络新闻报道行为具有重要意义,对于防止因报道不客观引起的重大损失具有重要作用。

    【作者简介】
    熊丙万,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
    【注释】
    [1]参见林世钰、李东民:“转载失实新闻导致民与侵权”,载《法制日报》2003年5月9日版。
    [2]长平:“失实报道也要有‘呼吸的空间’”,载《南方周末》2008年5月8日,E29版.
    [3]参见长平:“失实报道也要有‘呼吸的空间’”,载《南方周末》2008年5月8日,E2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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