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知识和勇气——在北京大学法学院2021届毕业典礼的致辞
2021/7/14 9:31:30  点击率[263]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法律教育
    【出处】微信公众号:北大元培人
    【写作时间】2021年
    【中文关键字】北京大学法学院;2021届;毕业致辞
    【全文】

    各位同学、老师、嘉宾:
     
      大家上午好!
     
      谢谢元培学院的邀请,让我给毕业的你们讲几句话。过去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教务部负责通识教育,对元培格外关注。你们中间有的修过我的课,有的参加过我的读书会。遗憾的是,我对元培的认知最缺乏与同学们在一起的真切感受。不像李猛老师,他刚才在回忆元培成长点滴时禁不住流下热泪,让我们深深感动。他只要一说起元培,就会如数家珍,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元培是通识教育的产物,其目的是尊重每个同学的天性,鼓励将自己的个性差异展现出来,做最好的自己。在这种自由探索的氛围中,每个人都迈向探寻自我的历程。有的在文学和艺术中感受到心灵颤动的巨大喜悦,有的在研读经典中心智不断被打开,因通透顿悟而惊叹叫绝,有的在交叉学科无尽探索中,在黑暗隧道的最后突然看到光亮,体会科学发现的魅力。当然,各种爱好的轮番自由选择也会带来人生的迷茫,反而开始“逃避自由”,看着周边同学在不同领域中的出色表现,自己不免紧张焦虑,体会到“他人即地狱”。有时,想奋起直追但却感到无边的空虚无力,有时想干脆躺平算了,但即使躺平也想以元培的方式躺平。同学们每日都在这喜悦与焦虑相伴的洪流裹挟中,跌跌撞撞就来到了毕业门口。作为导师代表,我祝贺大家,希望毕业后的你们前程似锦,目光依旧远大。
     
      站在这毕业门口,回望燕园,回望元培,每个同学都会有不同的感慨。大家从小培养起追求美好的信念,你们也因此考入北大,来到元培。然而,大学自由教育却是用知识来质疑信念、批判权威,要求将自己的信念建立在知识基础上。无论“我思故我在”,还是“理性法庭的审判”,都强调未经知识审查的信念是不稳固的。我相信,每个同学进入北大的图书馆都会心生敬畏。人类几千年文明中所有高贵灵魂、非凡智慧和伟大成就,最终浓缩成各种文字符号,形成各种书本知识。然而,当你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本,所经历的并非像中学作文所说的“傲游在知识的海洋”那么美妙,你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黑暗森林。我们通常把读书看作美德,然而,唯有在大学教育中你们才会明白,分别真假、善恶和美丑是一项艰难痛苦的挑战。眼前的知识是相互矛盾的,书本与书本之间正在展开搏斗。自以为增长了知识,可不小心却成为某种偏见的奴隶。自由教育中鼓励发现自我,可你既能发现善,也能看到恶,既有知识会护佑着善的成长,也有知识会为恶念喝彩壮胆。
     
      比如一旦学会用理性人假设来看待世界,你会误认为自私自利才是世界真相,甚至追求美德的信念也看成是利益最大化的伪装。商学知识教会你如何积累资本来控制商业,法律知识教会你如何用正义的言辞为强者辩护。世界的唯一真理就是你的理性、你的利益、你的判断,从此人生的旗帜上就写上不断膨胀“自我”两个大字。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深深体会到“知识-权力”这个词语的含义。有人说“知识就是权力”,有人说知识是服务于权力的意识形态。地理大发现以来西方崛起的秘密就是知识与权力之间的相互促进,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每一次知识领域的重大变革都会促进西方权力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而每一轮扩张都会推动知识和思想的翻新。这种知识-权力在全球扩张摧毁各种文明的古老信念,让整个世界臣服于知识-权力相互建构的世界体系。
     
      因此,通常人们会认为,是社会这个大染缸让我们可爱的大学生变得油腻、庸俗,以至于在毕业之际呼吁大家要始终保持单纯和善良。殊不知同学们早已通过书本知识建构起自己的理想生活,甚至沙盘推演过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大学中所学到的知识原本就是对大千世界和现实生活的描摹和记录,校园也不是漂浮在云中的象牙塔。大学教育必须始终面对复杂的真实世界。知识有可能导向光明大道,但也不免要陷入黑暗的深渊。通识教育无疑是一项自由的精神冒险。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学生误入歧途而禁止他们运用自己的理性来自由地探索,更不能重新采用教条化的灌输或压制个性的规训把学生层层保护起来。通识教育必须勇敢地向前走,重新唤起学生理想主义的人生信念,引导每个人以自己的方式勇敢地穿越黑暗,寻找光明。
     
      康德曾经将“启蒙”概括为“勇敢地运用理性”。过去我们在通识教育中始终强调“理性”,强调自由探索,而如今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勇敢”这个词。之所以能勇敢地运用理性,就在于有一种前理性的坚定信念,即世界有其真理,我们心中早已播种下真理的种子,我们唯有勇敢地运用理性才能培育它茁壮成长。如果忽略了这个根本信念,遗忘了人心中早已播下信念的种子,那么一切知识就像离开大树的落叶,迅速枯萎。因此,从信念转向知识,然后运用勇气从知识重返信念,这两个看似相反的运动,实际上形成通识教育的完整闭环。元培四年,大家经历了从信念向知识的转变,然而能不能从知识重新回到信念,这依然是一个未完成的历程。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经历的都是“未完成的通识教育”。
     
      因此,在你们毕业之际,我希望大家将通识教育理念带入到现实生活中,社会是一个更大的学校,在社会生活的锤炼有助于你们重新找回人生信念。从2017年入学到今天毕业,你们刚好见证了中美贸易战和新冠疫情给整个世界带来的巨大变化。我们在此欢聚,可世界上很多地方还有很多人挣扎在新冠疫情的生死线。在你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就经历如此复杂的局面,相信随着大家的成长,世界终将在你们手中改变。百年前的中国处在“觉醒的年代”,那是因为有了新文化运动,有了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北京大学始终处在推动时代变化的中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正处在新的觉醒年代,那就是需要我们更加勇敢地运用理性,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被五四新文化所推翻的古典知识体系,审视由此引入的西方现代知识体系。唯有推动新的知识增长和创造,我们才有能力面对未来更加复杂的世界。因此,我希望把信念、知识和勇气这三个词送给新觉醒年代成长起来的你们。
     
      “信念”是一切知识和行动开端。信念不是迷信,而相信世上没有救世主,自然和世界的运行有其法则,有其道理,需要我们运用理性去认识、去发现,并由此构筑更美好的世界。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希望大家做一个正义的人,正派的人,走人间正道,从事正义事业,一切伟大的创造都来自这朴素的人生信念。
     
      “知识”是将人类从迷信和教条中解放出来。知识需要在不断的质疑、挑战和创新中,才能回应时代变迁。百年前的觉醒年代是因为农业时代形成的知识无法回应工业化时代的挑战,一代中国人转向西方探索救亡图存的现代新知。今天我们进入新觉醒年代,不仅是因为互联网人工智能时代对工业化时代形成的旧知识体系构成挑战,更重要的是世界格局的变化迫使我们从根本上思考:为什么几百年来西方提供的现代性知识塑造的始终是“强权战胜公理”、少数人剥削多数人的世界?面对时代巨变,希望大家成为善于思考、不断学习的人,以理性、包容的态度看待新知,不迷信、不僵化、不教条,不断创造新知应对变化的世界。
     
      “勇气”是生命中生机勃勃的正能量。信念在心中,知识在脑中,而唯有勇气才将我们心中所念、脑中所想转化为行动,才能将理想变为现实。在百年前的中国处在沉沦中,可觉醒年代的新青年勇敢地说出改造的天下的宣言:“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百年后的中国在民族复兴中面临新的挑战,你们是否有同样的勇气承担起改造世界的重任?面对时代的挑战,希望大家做一个勇敢的人,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直面生活意外和世事艰难,哪怕经历挫折和失败依然能奋起,这原本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精神。
     
      信念、知识和勇气这三个概念不过是重复中国古人所强调的“仁、智、勇”三种最高的美德。“勇敢地运用理性”只强调智和勇。然而,如果没有对宇宙和天下的仁爱之心,勇敢地运用理性难道不会制造灾难?中国古典思想始终面对天下疾苦,思考解决之道,它既是普遍的,也是现代的。因此,在你们的毕业行囊中,应当装上一本《论语》,时常阅读体悟,涵养信念、启迪智慧、激发勇气。在你们顺利时不一定想起这本书,但你们遇到困难和挫折,这本书一定能帮你们度过艰难时刻。
     
      愿仁、智、勇与你们同在,
     
      愿你们心存美好,永葆青春,建设国家,服务社会。
     
      再次祝福同学们!

    【作者简介】
    强世功,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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