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的进退
2021/5/6 8:57:32  点击率[1203]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法理学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21年
    【中文关键字】法治
    【全文】

      卢梭说,“坏事之中最坏的事,莫过于披着服从法律的外衣放手干违反法律,从而使最好的法律也变成最坏的法律;如果这样的话,宁可一个法律也没有;把他们都废除了,反而比他们存在的时候好得多。”                                          ——题记
     
      一
     
      中美贸易酣战,我国高举“法治”和“市场”大旗,以驳斥美国的“中国退步论”,中国的进步与成功是举世有目共睹的。中国社会的进步离不开法治的进步,而法治的进步离不开法律职业共同体的努力。然而,近段时间律师与法官之间龃龉频现,如2019年5月4日张律师在微博上公布一段视频并附题为《“你的水平不够”面对这样的法官,律师怎么应对?》, 5月16日,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抖音平台上发布的一则名为《在法庭审理中不服从审判长指挥?》的视频,还有律师罢庭事件等都引起热议,无不折射律师与法官这对“异体”转化为“抗体”关系的渐变。审视这些热点事件,大多是由于律师执业的程序权利被漠视或压抑导致的,这些问题有的危及到律师乃至诉讼制度存废的高度。法谚云:“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看得见的正义”指的就是程序正义。
     
      二
     
      但随着程序意识的觉醒,程序价值的独立地位和程序优先的观念,逐步进入人们的视野并为人们所接受。作为律师与法官对三大程序法应该是心怀敬畏并认真遵守的群体,却时常爆出法律职业共同体中人违反程序法的新闻,这是源于中国法律传统“重实体、轻程序”,而这正成为法治中国的重大障碍。随着法治进程的推进,2018年4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联合印发了《关于依法保障律师诉讼权利和规范律师参与庭审活动的通知》(后文称《通知》),其中规定,对于律师在法庭上就案件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正常发问、质证和发表的辩护代理意见,法官不随意打断或者制止;法庭审理过程中,法官应当尊重律师,不得侮辱、嘲讽律师。除当庭攻击党和国家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等严重扰乱法庭秩序的,不采取责令律师退出法庭或者强行带出法庭措施。这些规定都保障了律师在庭审中的合法权利,法官应遵守。有人为之喝彩,认为这是中国法治的进步。但笔者认为,这些权利在我国的律师法和诉讼法中已有规定,是律师的应然权利、法定权利。最高法和司法部出台规范性文件只不过是对法定权利的重申,推动“应然”权利“兑现”为“实然”权利,其意义也就仅限于此,谈不上法治的进步。但对于第四条规定律师认为法官侵犯其诉讼权利的“不得通过网络以自己名义或通过其他人、媒体发表声明、公开信、敦促书等炒作案件”,这种禁止律师通过媒体监督的做法,以及对所谓敏感案件的规定实在难以苟同。“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已是普世公理,当下网络、媒体就是最好的阳光。我们不妨回忆下,近年来一些重大疑难案件的水落石出哪件离开了媒体的曝光,借助媒体通过个案法治精神和权利意识得以渗入民意,成为一场场普法的盛宴。在执政党的利益和人民利益高度统一的政制国家,民意和法意是高度统一的,局部和短时的冲突要么是信息披露不充分要么是出现了个案司法不公,对于极小部分借助网络、媒体煽动民意以达到非法目的的,我们可以依法给予严厉制裁,况且民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长时操控的。真正的媒体人是有职业良知和操守的,著名媒体人针对千亿矿权的个案怼最高院的争端不是随着联合调查组结果的公布而公开向社会道歉了吗?司法是阳光下的公开事业,为什么要拒绝网络、媒体的监督呢?没有“阳光”照射的司法只能加剧人们对司法专横的感受或者司法黑暗的猜疑,背离依法治国的理念。因此,不能不说《通知》有借保障律师诉讼权利之名限制律师权利之实,这不能不说是我国法治大步迈进中的一个小趔趄、退步。
     
      三
     
      司法裁判的整个过程应当让当事人直观地感受到程序公平。但是,在我国的传统观念和一直以来的司法实践中,司法机关往往都重视实体正义轻视程序正义,并且垄断了对程序权利的授予权和兑现权。经验告诉我们,被告人的实体权利一旦落入刑事诉讼中,必须依赖程序权利作保障。否则,无论人身权还是财产权,都将遭遇灭顶之灾。因此,司法作为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要求人人都能依法办事,依照既定程序规则处理纠纷,方得正义。可在庭审过程中却履现法庭违反程序的现象,例如几年前的广西北海案、贵州小河案,李庄案、杭州保姆纵火案均出现法庭自己藐视程序法之事。刑事诉讼法规定的被告人和辩护人享有的权利,公检法机关在刑事案件的立案、侦查、起诉、审判等各个环节,都不能剥夺或侵害被告人和辩护人的程序权利,也不能以消极的方式变相剥夺。但现实是相反现象习以为常,比如对被告人和辩护人提交的证据材料或申请,不接收也不出具不接收的手续,或接收后不出具签收手续,或者签收后在裁判文书中忽略不提。再比如对被告人和辩护人提交的申请不理会,既不同意也不出具不同意的书面回复等等,这些消极方法,就是对被告人和辩护人的程序权利的侵害。
     
      刑事诉讼涉及到人命关天的大事,对程序要求最严况且如此,在民商事案件中,法庭法官漠视程序的事就更稀松平常了。如民诉法对送达规定有困难的才邮寄送达,但基层法院普遍将送达的工作承包给法院系统外部的人承担。合议庭审理的案件3名审判员往往只有主审法官一人审理。民诉法规定一、二审的审限,超了时限法官采用将判决书的时间往前倒签的办法解决。上诉案件两级法院交接时间没有法律规定,二审的起算时间也没有明确规定,造成二审案件的审期远远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民诉法规定庭审笔录必须由审判人员和书记员签字,笔者经历的一个二审案件判决书生效2个月后却发现庭审笔录只有主审法官签字,审判长和其他审判员均没签字;案件申请再审,高级人民法院拒绝审理程序问题。高级法院对程序的独立价值漠视如此,也就不奇怪发生高院的判决书在最高法二审期间,被原告公司发现判决书存在317处笔误,“带病”的判决书看起来是“小事”,但确实影响司法的权威和群众对司法机关的信任。法官、法庭漠视程序正义除受“除非影响案件正确判决、裁定”的“无害之错”理论影响,不得不说还有案多人少的客观原因,但这不能成为法庭漠视程序规则常态化的理由。
     
      有句法彦说“无救济即无权利”,在规定权利的同时也应规定相应的权利被侵犯的救济措施,不然权利将成为一纸空文。法的生命形式是程序正义,当公检法的程序权利与被告人和辩护人的程序权利冲突时,优先保护谁的权利?让被告人和辩护人的程序权利优先,会增加司法成本,降低司法效率,但这是法治的必要代价,也是防止冤假错案的必要代价。看看日本法庭审理案情并不算复杂的江歌被害案吧,侦查时间用了一年多,开庭用了7天;涉案各方的所有程序权利,都得到充分保障,程序正义昭然于过程中、世人前,这是一个鲜明的对比。
     
      四
     
      中国当下正进行以审判为中心的司法改革,法庭应当成为程序正义的殿堂。伯尔曼说,法律不是作为一个规则体,而是作为一个过程和一种事业。易言之,法即程序,程序即法。由于人都是以群居的生活方式的社会存在,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矛盾,纠纷和冲突是不可避免的。通过司法机构来解决纠纷便是不可或缺的,而人们对司法机构是否信任就变得尤为重要。泰勒教授提出,能够使民众感觉到满意的司法程序应具备4个重要关键词:声音、中立、尊重、信任。即参与者应该在程序中有自己的声音,司法机构应当在程序中保持中立,司法机构各方面的工作人员对当事人的尊重,司法机构应当真诚面对当事人,赢得当事人的基本信任。这四点是法庭践行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声音是落实诉权的基础;中立要求司法者要带上正义的蒙眼布;司法工作人员越尊重当事人,人们才越相信司法;当事人将纠纷诉诸法院就是出于对司法的充分信任;司法工作人员与当事人做到互相信任,则人们相信程序是正义的,结果亦是正义的。“正义不单要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看得见的方式”就是指程序公正。因为程序是否公正,无论诉讼参与者还是社会百姓,都能够耳闻目睹,感同身受。一个案件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如果程序公正了,就会在很大程度上获得认同感。在这种情形下,人民信仰法治,黑社会就没有产生和生存的土壤,显规则畅行,潜规则就没有市场。程序正义就是实质正义的守护神,关住权力的笼子。所以合格的司法人员,首先必须敬畏程序,能带头遵守程序,做程序正义的化身。程序正义借助媒体、网络更能让广大人民群众切实感受到公平与正义。
     
      我国“重实体轻程序”观念根深蒂固,法律观念的变革具有艰难性和渐进性,法律共同体的成员应一起努力,坚持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并重,维护法律的权威,人们才会自愿遵守法律,尊重社会规则。最近,昆明上演的孙小果另一版本的“亡者归来”故事,再次昭示严格落实程序正义的重要性,司法界要树立“程序正义”的底线思维。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马克思在《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中指出:“审判程序和法二者之间的联系如此密切,就像植物的外形和植物的联系,动物的外形和血肉的联系一样。审判程序和法律应该具有同样的精神,因为审判程序是法律的生命形式,因而也是法律的内部生命的表现。”旗帜就是方向。

    【作者简介】
    朱与墨,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郑芬,湖南见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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