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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取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不等于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关于行为人以暴力或者其他非法方式向受害人索要不受法律保护的债务能否构成侵犯财产型犯罪这一问题,早在最高人民法院2000年《关于对为索取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非法拘禁他人行为如何定罪问题的解释》中已经明确。[1]
 
  但在目前的司法实务中,有故意混淆“套路贷”犯罪活动和民间借贷领域中不法行为界分的现象。
 
  特别是当出借人是以暴力或者其他不法方式追讨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时,有以行为人实施违法犯罪活动的目的是索要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为由,认定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从而不是根据其具体行为的不法性定罪处罚,而是认定其构成诈骗罪、敲诈勒索罪等侵犯财产型犯罪。
 
  个人认为,这实质是把民事法上的不法利益直接和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具有刑法意义上的非法占有目的等同起来,没有注意到刑事法上的非法占有更多是一个事实概念,而不是一种规范性评价。
 
  如民事法中的不法给付如赌债、赃款赃物等,在刑法中仍然能成为财产犯罪的保护对象。
 
  因此,刑事法上的的非法占有更为关注的是行为人意图取得财物是否存在客观事实基础,在原因行为中是否有胁迫、欺诈等暴力手段,是否违背了受害人真实意思表示。
 
  如果行为人意图取得财物的行为有客观事实基础,在原因行为中并无胁迫、欺诈手段时,即便其所主张的财产权利因不符合相关民事法律的规定,不受法律保护,也不能因此认定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其原因主要是涉及到民事主体对属于自身权利(包括财产权和人身权)如何处置有意思自治的问题。只要民事主体在对自身权利处置时,不是受到外界暴力的胁迫或被欺诈,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那么在事实状态下其权利本身并未受到侵犯。
 
  相关民事法律规范在特定情况下,以民事主体处分权利的行为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违背了公序良俗为由认定其处分行为无效,不保护取得权利相对人主要是基于社会治理及社会公共利益的考虑和平衡,并不是因为民事主体的权利本身受到了侵害。
 
  由于刑法中侵犯财产犯罪保护法益是权利本身,当权利本身在事实状态下没有受到侵犯,民事法也不是因为其权利本身受到侵犯而认定处分行为无效不保护取得权力的相对人。
 
  因此是不能因行为人索要的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利益就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从而构成侵犯财产型犯罪,若行为人索要不受法律保护利益的行为触犯了刑法的相关规定,只能根据其具体行为方式的不法性来认定构成何种犯罪。
 
  由此,在民间借贷过程中,即便出借人与借款人之间约定的实际利息超过了法律所允许的上限而属于高利贷,但只要出借人和借款人之间在发生借贷关系时,未有暴力胁迫或欺骗等不法手段,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出借人要求高息的行为并未侵犯到借款人的财产权。
 
  当出借人在借款人未按照双方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时,以暴力或其他非法方式索取债务的行为不能被认定为刑法上的侵犯财产型犯罪,只能以其具体行为方式的不法性来认定其构成何罪,不能简单以索要的高利息不受法律保护,就认定行为人具有刑法意义上的非法占有目的。
 
  至于为什么对“套路贷”行为在整体上进行否定性评价,其根本原因在于“套路贷”是假借民间借贷而实施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犯罪活动,行为本身就具有不法性而不是行为取得的利益具有不法性,这和民间借贷中出借人要求高息的行为之间存在本质的区别,自然就不涉及到民事不法利益的问题,而是直接进行刑法的评价领域。
 
  应当说,这样的认识和理解不仅是民间借贷领域中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问题,还可以延展到其他情形。
 
  如在卖淫嫖娼活动中,买春者因为支付了一定的金钱对价取得了和卖淫女发生性关系的关系,我们不能因为买春者的权利具有不法性,不受法律保护,就认定买春者的行为构成强奸。
 
  再如行为人之间买卖毒品等违禁品的行为,不能因为购买者在支付对价后要求出卖者交付毒品的权利不受法律保护,具有不法性,就认定购买者侵犯了出卖者的所有权。
 
  其实,除了2000年《关于对为索取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非法拘禁他人行为如何定罪问题的解释》的司法解释外,在相关司法解释中是一以贯之体现了这种精神。
 
  在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中第七条第二款规定:“抢劫赌资、犯罪所得的赃款赃物的,以抢劫罪定罪,但行为人仅以其所输赌资或所赢赌债为抢劫对象,一般不以抢劫罪定罪处罚。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刑法的相关规定处罚。”
 
  在2019年两高两部印发的《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中,把情节严重的高利贷行为规定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是认为出借人收取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的行为是妨碍的市场经济管理秩序而不是侵犯借款人的财产所有权。
 
  如果认为行为人取得的高利息不受法律保护而具有刑法意义上的非法占有为目的,就应当按相关侵犯财产型犯罪处理而不是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
 
  综上,如果简单因为行为人的目的是索要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息,就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不仅是混淆了“套路贷”犯罪活动和民间借贷中不法行为的界分,而且违背了相关法理及司法解释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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