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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激进主义损香港民主前途
发布时间:2014/9/25 15:06:14 作者:田飞龙 点击率[500] 评论[0]

    【出处】香港《大公报》2014年9月25日

    【中文关键字】激进主义;香港;民主

    【学科类别】特别行政区基本法

    【写作时间】2014年


        进入9月中下旬,占中之前的心理焦躁在动员者那里空前发酵,助推香港民主滑向“高度激进主义”边缘。两个具有激进主义意象的政治现象值得关注:第一,香港大专院校382名教职工联署支持学生罢课抗争,香港公知蔡子强更声言此次学生运动与五四运动等价;第二,香港大学学生会会刊《学苑》最新一期以“香港民主独立”为主题集中探讨“港独”的理论与对策,将本处于边缘议题的“港独”推向舆论中心。这些激进举动将香港民主进一步拉离法治和理性轨道,并进一步坐实中央对香港的国家安全忧虑,刺激中央更强应对。
     
        这种“公知”与“学生”的政治联盟,构成香港“高度激进主义”的智识基础,破坏了香港长期繁荣稳定所依赖的法治与理性价值,更裹挟和压制了香港温和理性之主流民意的自由表达。高度激进主义试图确立一种“水火不容”的、超越一国两制和基本法的政治意识形态与历史叙事框架,在一种“想象共同体”中召唤“香港民族”的精神独立,并借助普选等政改议题予以现实化。公知与学生的政治想象力是香港自由多元社会的产物,但也可能成为损害作为自由多元制度基础的法治的核心价值,从而最终损及香港社会整体利益及其民主前途。香港的知识群体、中产精英以及普通市民如不能有力狙击此种“高度激进主义”,则香港将陷入街头政治的泥潭,陷入远离自由、法治、民主、包容等核心价值的单一性对抗轨道。反激进主义就是香港核心价值,其主体责任在于香港民众。
     
        香港学运与五四运动的本质差异
     
        蔡子强先生声称香港学运与五四运动等价,是对五四运动历史与核心价值的扭曲。关注并类比五四运动,表明香港公知对内地主体历史有一定关注和理解,这本是香港史观“重新中国化”的好兆头。不过,青少年学生们是否知晓什么是五四运动?这是颇值怀疑的。年初在香港大学的一次讲座中,我发现许多香港学生不知道“陈独秀”是谁。由此推论,对于陈独秀推动甚至领导下的五四运动,他们所知又能如何。由于缺乏对中国近代史的“国民教育”,香港公知们又如何能够要求香港学生完整准确地理解作为内地近代史标志性事件的五四运动。不给学生系统的历史知识,又希望通过类比内地历史事件抬升香港学运意义,本就是两难矛盾之举。
     
        联系香港学运的显著“港独”意识,两者之间的本质差异正在于是否“爱国爱港”。发生于1919年的五四运动,其直接的政治导火索是巴黎和会中国山东主权之争,后期转向表达“民主”与“科学”之类的启蒙价值。这场运动的本质是一场爱国民主运动,其前提和核心关注在于青年学生对主权与国家统一的严格价值维护,以及在此前提下对政府代表性的质疑和民主化的期待。五四运动具有激进主义的特征,但在“救亡与启蒙”双重变奏的北洋政府时期,具有显著的历史进步性和正当性,其政治遗产为国共两党在不同程度上所继承,成为两党担纲构建现代中国使命的重要历史基础和组织来源。就政治遗产而言,五四运动内涵着“爱国”(主权关注)和“民主”(政体优化)两个核心要素,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张力,并在后续的运动接力中有所分离甚至冲突。比如香港的保钓运动与反殖民主义运动就是五四运动之“爱国”遗产的继承,而包括香港参与者在内的“六四”运动则是对“民主”遗产的某种继承。20世纪的中国近代史,以“五四运动”开幕,以“六四运动”谢幕,但内里精神发生重大变迁,前者是严格的中国内部事件,没有国际渗透或干预,以“爱国”和“民主”形成指向国家民族整体利益与现代化前途的政治取向,成为现代中国的政治“正资产”,而后者则有着苏东剧变、国际渗透以及单一民主价值激进化的复杂背景,因而至今仍为一有争议的学运资产,而未能融贯进入中国近现代史的共识叙事。
     
        蔡子强先生的“五四运动论”由于剥离了五四运动的历史场景和价值结构,给香港学生传递的就不可能是真实的五四运动,而是隐秘的“六四运动”。不过,五四运动相比于六四运动,倒是更适合作为建构香港人国族意识与回归史观的历史基础,也是香港学运正确历史定位的关键。由此更延及香港“高度激进主义”背后的历史教育缺失问题,这显然应成为必修之国民教育计划的重要内容。蔡子强先生如能积极推动包含中国近代史教育在内的国民教育计划,而不是以香港学运与内地历史事件做孤立和扭曲的意义勾连,才是对香港民主从而是对香港学生最大的“爱”,而不是加深误解、对抗与分歧。
     
        激进主义的英国渊源
     
        香港的学院派公知和“学苑派”青年学生的当下作为,在诸多方面印证着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揭橥的“文人政治”弊端:价值清议,浪漫想象,不切实际。我们以《学苑》为例,这本刊物在回归之前曾经是“爱国爱港”的重要舆论阵地,将“爱国”与“民主”紧密结合,继承的正是完整准确的五四运动精神。不过,回归以后的《学苑》却日益成为剥离“爱国”内涵、驱逐“主权”关注、孤立追求激进民主的重要策源地。2014年2月,《学苑》推出“香港民族命运自决”专题。2014年9月,《学苑》推出“香港民主独立”专题。如果说2月专刊仍是在理论上试图证成“香港民族”的话,9月专刊则已经具有某种“沙盘推演”之势,似乎“香港民族”在7个月内即已“想象成立”,而谋求通过武装独立、外国干涉扶持、切断对内地生活资料依赖、自决公投等等来实现“独立建国”,并声称没有独立就没有民主。
     
        9月专刊的激进主义在香港固然不具有主流市场,只是本地公知和激进学生的政治合奏,但与殖民遗产以及英国先例却有着直接关联。英国对香港的历史意识和政治思维影响太深,构成了所谓的“殖民史观”。英国至少在以下两个方面对“港独”有着历史性影响。
     
        第一,回归谈判中英国曾严密设计过“香港独立”选项,即通过发展香港的民主代议架构,推动香港像新加坡一样“独立或自治”。独立无需多论。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自治”并非基本法下的“高度自治”,而很可能是英国法下的“自治领”式的准独立状态。这些设想未能实现,但却真实记录于《戴卓尔夫人回忆录》中。今日香港的“港独”遗产与英国曾经的计划有历史渊源关系,而且回归过渡期的斗争过程表明,英国部分执行了原初计划并深刻影响了香港精英群体与青年学生的政治思维。
     
        第二,近期苏格兰先例的直接影响。苏格兰公投先例的核心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程序。公投结果支持统派,独立运动受挫。但这不影响苏格兰先例对世界分离主义潮流的示范和刺激。香港学运亦濡染此一精神,提出更加激进的政治构想。然而,学生们或许没有透彻理解苏格兰先例。一方面,公投文化在英国政治思想与政治实践中的兴起是英国精神的一次蜕变、退化乃至歧出,表明英国政治出现了“大陆化”倾向,与其普通法保守主义传统存在冲突。另一方面,苏格兰公投开启了英国不成文宪法传统下“再封建化”的过程,保留于联合王国内的苏格兰将越来越像英国的一个封建公国,而不是现代郡县,这表明英国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努力遭遇重大挫折,如果北爱尔兰和威尔士群起效仿,则英国可能重回“中世纪”。此外,一次性的公投失败无法取消苏格兰分离主义倾向,无论是自治架构内的“高度自治”诉求,还是十几年来一次的惊险式公投,都将围绕分离与否耗竭英国整体的政治与道德资源,这是《公投法案》的程序主义后果。公知评论家可以盛赞苏格兰先例及其遗产,但英国政府冷暖自知,其内部政治之民族国家化与再封建化的复杂拉锯会构成严峻的、无法消解和转化的政治顽疾。
     
        独立公投不是世界主流
     
        面对独立公投,我们不能孤立地关注苏格兰先例,而是要放宽视野,从比较分析中获得更可靠教诲。当代世界的分离公投,除了苏格兰先例,尚有其它模式可循:第一,美国林肯模式,即通过内战镇压、回溯国家统一的宪法根基以及兑现宪法中的平等价值来建立更加民主、强大和包容的新美国,这是将“爱国”与“民主”完美融合的典范,如果以程序主义思维放任南方联邦独立,则美国早已衰落;第二,加拿大模式,即在1995年合法公投有惊无险之后,加拿大联邦政府通过中央法律程序大幅提高公投门槛,导致魁北克独立几近不可能;第三,西班牙模式,即在全国性法律层面完全否决独立公投的合法性,导致加泰罗尼亚公投不具有宪法效力。此次英国是否会效仿加拿大提高公投法律门槛,捍卫国家统一,尚待观察。
     
        再回到“民族自决” 概念,这本是一战后处理几大帝国崩溃遗产的国际法原则,后适用于非殖民化问题。在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已然终结的今天,炒作“民族自决”将导致世界所有的多民族国家永无宁日。当代世界的真实主题是和平与发展,替代“民族自决”概念的应是“国族自决”概念,前者是人类学概念的政治化,处理特定时期的国际秩序重构问题,后者则是在联合国体制下普遍建立民族国家治理架构的宪法学概念,是“宪法爱国主义”意义上的、包含全体国民的政治权利。因此,若论独立公投,当代国家只有两种选择:第一,通过全国性法律堵住独立公投合法化途径,将民族自决权转化为政治参与权;第二,通过全国性法律创设法定公投,按程序进行,这里的正当基础不在于地区或部分居民意愿,而在于整体国族(人民)决断授权地区或部分居民以公投形式决定去留。公投创制权严格属于国族及其政治代表。


    【作者简介】田飞龙,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讲师,北京大学法学博士,香港大学法学院Leslie Wright F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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