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担保法司法解释*30条和39条的关系
——关于最高法院再审甘井子农行与础明公司、冰凌花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评析
2016/9/18 18:42:29  点击率[308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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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科类别】债权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13年
    【中文关键字】担保法;司法解释;最高院案例;评析
    【全文】

       案号: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提字第51号

       判决书来源:奚晓明主编:《商事审判指导》总第35辑,2014年4月第1版

       (为论述方便,笔者将与本文主旨无关的事实、法院认定及判决等内容略去,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找该判决书全文)

       一、案件简要事实

       2003年9月3日,甘井子农行与冰凌花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甘井子农行向冰凌花公司出借1000万元,借款种类为“农业综合开发”,借款用途为“流动资金”,甘井子农行将借款分四笔如约发放。同日,甘井子农行与础明公司签订保证合同,约定础明公司对1000万借款合同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保证。

       其后,冰凌花公司用上述借款中的300万元偿还了之前所欠甘井子农行的借款利息。

       冰凌花公司逾期还款,甘井子农行起诉至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冰凌花公司偿还贷款本息,础明公司承担保证责任。

       二、原审法院认定及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300万元偿还了冰凌花公司在该行的旧贷利息,础明公司对此不知道,其做法违背法律规定,按照担保法及司法解释相关规定,以新贷还旧贷,除保证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外,保证人不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甘井子农行要求础明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1000万元农业综合开发流动资金贷款,在础明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其中300万元偿还了非础明公司担保的冰凌花公司原旧贷款所欠利息。专项贷款用途的改变,属主合同内容发生了根本性变更,加大了担保人础明公司的风险,甘井子农行明知并认可这一事实的发生,对此有过错。甘井子农行放任冰凌花公司改变贷款用途,应视为贷款人甘井子农行与借款人冰凌花公司变更贷款用途的共同意思表示,主合同当事人改变了贷款用途,同样违背了担保人础明公司的意志,故未经础明公司同意,其不再承担民事责任。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最高法院再审认定及判决

       (一)最高法院再审认定:流动资金贷款是借款人用于日常生产经营周转的贷款,可以用来购买原材料、支付工资、清偿债务等。冰凌花公司实际将其中300万元贷款用于偿还其在该行的旧贷利息,亦属于正常使用该流动资金贷款,并不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39条规定的,主合同当事人双方协议以新贷偿还旧贷且保证人不知道或者不应当知道而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

       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并无借款人变更该专项贷款用途即相应免除保证人保证责任的相关规定,故对础明公司相关抗辩内容,本院不予支持。

       (二)最高法院再审判决:础明公司就冰凌花公司上述债务对甘井子农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四、律师评析

       本律师认为,本案[1]的一审和二审判决结果是符合担保法司法解释的规定的。虽然一审法院和二审法院的认定依据不同,但各自的依据都可以成立。笔者觉得最高法院的认定理由有待商榷,再审改判似乎不当。

       (一)从担保法司法解释30条和39条的关系看一审和二审的认定依据

       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规定的是债务人与债权人约定借新还旧,保证人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外,不承担保证责任。该条之立法目的何在?我们需要分析借新还旧对保证人有何影响。首先,通过“还旧”,保证人的保证责任被延伸到了债务人对债权人旧的贷款中,债权人在旧贷款中获取了保证人对新贷款的保证权益。“还旧”充当了保证权益渗透延伸的桥梁,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就不仅仅是新贷款了,还包括了债务人的旧贷款,保证责任被加重,保证人的权益被侵犯了。其次,保证合同是保证人和债务人、债权人达成的合意,这是私法自治的体现。保证责任加重超出了保证人的合意范围,是对私法自治原则的侵犯,践踏了民法的基本价值。所以,39条的立法目的就是为了规制债务人和债权人加重保证人保证责任,破坏私法自治原则的行为。

       由此可见,39条的目的和30条的目的是一样的,30条应该是包括了39条的情形,39条是30条规制情形之一的具体化。在具备39条情形时,必然具备30条的情形,反之则不然。30条和39条规定在同一个司法解释中,其法律位阶应该是一样的,在具备39条情形下,不管是适用该条还是30条,得出的结论都是成立的。

       本案一审法院适用的是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二审法院适用30条,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两级法院得出同样的判决结果也就毫无意外了。

       (二)最高法院的认定曲解了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本意

       最高法院认为流动资金贷款是借款人用于日常生产经营周转的贷款,可以用来购买原材料、支付工资、清偿债务等。冰凌花公司将其中300万元贷款用于偿还其在该行的旧贷利息,亦属于正常使用该流动资金贷款,并不属于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规制的行为。咋一看,似乎论证的无懈可击,细细一想,才发现其曲解了39条的本意及目的。

       所谓的借新还旧,是针对的同一债务人及债权人而言,只有同一债权人向同一债务人先后贷出两笔款项,才存在新旧之说,如果同一债务人向不同的债权人分别借了一笔款项,则对任何一个债权人而言,都不成立新旧之说。那么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中的借新还旧,显然是属于第一种情况,即同一债务人及债权人,债务人从债权人那里借新的贷款,以偿还其对债权人原来的旧贷款。如果借款人用A债权人的贷款,偿还所欠的B债权人的借款,属于借款人对借款的合理使用范围,应该不受39条的规制。只有这种情形,才符合最高法院的上述分析。这也就是最高法院上述分析表面上无懈可击的原因。

       但是,本案的事实是冰凌花公司用新从甘井子农行贷出的借款,偿还其之前欠该行的债务,这恰恰是39条本意所规制的。最高法院的论证混淆了两种情形,在两种情形之间移花接木,显然是没有理解到39条的目的及本意了。

       (三)为什么用借款偿还其他债权人之前的贷款就不受39条的规制?

       债权人平等是债法的原则之一,对同种类[2]的债权人而言,要求从债务人的财产中受偿债权的权利是平等的。这种平等包括法律地位平等,获取信息的地位平等等。对冰凌花公司从甘井子农行借到的300万元贷款而言,除甘井子农行之外,冰凌花公司的其他债权人获取信息的地位是没有差别的,任何债权人从该300万元受偿都是一个同样概率的事件。而甘井子农行则不一样,其对新贷的信息获取比其他债权人具有更优地位,而且始终控制着新贷的动向,比其他债权人具有更优的受偿地位。如果冰凌花公司对甘井子农行借新还旧,将导致甘井子农行凌驾于其他债权头上,比其他债权人少担风险。这就破坏了债权平等的原则。

       这就是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并不规制用借款偿还欠其他债权人的贷款之行为,而只规制借新还旧行为的原因。

       如果甘井子农行将旧债权转让给其他人,冰凌花公司用该银行的300万借款向债权受让人偿还,是否属于39条规定的借新还旧?这个问题应当结合具体案情分析,如果银行和债权受让人共谋,目的就是为了规避39条,那么根据合同法52条第2、3项的情形,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借新还旧的行为当然也就触犯了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的规定。如果债权转让是一个真实的交易,债权受让人构成善意的第三方,随后的偿还行为不构成借新还旧,39条当无规制的空间。

       (四)利息属不属旧债权?

       冰凌花公司用300万新借款偿还的是甘井子农行旧贷款的利息,这旧贷款的利息属不属旧贷款?笔者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贷款也好,利息也好,都属于一种债,债在法律是义务,是一种合同义务。这个义务在双方签订借款合同,银行发放贷款后就已经确定了,根据会计核算的权责发生制原则,这个债就属于实际发生了。在会计记账上,本金及利息都属于应收账款,是银行的表内资产之一。至于后面按月或按季、按年付息,这只是债务的履行问题,和债务的发生问题不是一个概念。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的“旧贷”是针对债务本身,也就是债务的发生时点而言,不是针对的债务履行的。

       而且,利息是贷款本金的法定孳息,是附属于本金的,其产生和本金不可分割。

       因此,利息属于旧债权的一部分,用新贷偿还旧债权的利息,也是属于借新还旧,符合39条的规则情形。

       古语云: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最高法院没有理解到担保法司法解释39条的本意及目的,没有理解30条和39条的关系,亦没有对冰凌花公司借新还旧这一事实进行认真详细的分析,轻率的进行认定,得到的结论难以让人信服也就不在意料之外了。

    【作者简介】
    李思雷,金融法硕士,重庆德琅律师事务所执行合伙人,重庆市优秀律师,重庆仲裁委员会仲裁员,重庆市律协银行证券保险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保险法专家,学者型律师,主要业务领域为金融法、保险法、知识产权法、房地产法。
    【注释】
    *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44号,2000年9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133次会议通过,2000年12月13日起施行)。
    [1]笔者评析所针对的内容是该案的其中一部分,并非全案。除非另有说明,此处及以下的“本案”均仅指评析所针对的内容而言。
    [2]所谓“同种类”,指债权是否有担保而言,无担保的金钱债权显然是同种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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