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今安在——读《儒林外史》第一回
2016/8/8 15:50:28 点击率[26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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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科类别】其他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16年
    【中文关键字】王冕;儒林外史
    【全文】

        王冕今安在
     
        ——读《儒林外史》第一回
     
        左  明
     
        《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1701——1754)。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77年1月北京第1版。
     
        限于本文立意,对这位伟大的作者创作的这部伟大的作品的整体评价,本文就不论及了。
     
        为了使读者感受清晰,也为了不夺他人之美,故特抄录原文全文(约七千字)。以双引号标注,按照自然段落断开。每段之后的“左氏曰”,即是在下读后有感的部分。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左氏曰:
     
        本人深居简出、消极避世。为了生计,不得不偶尔出门(混口饭吃,应该还不至于是骗口饭吃。请大家想一想:有没有象我这样的克制、节制的骗子?)。去学校上课,路途遥远(单程约五十公里),多亏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轨道列车,才能保证时间(尽管并不比乘坐出租车节省时间,但肯定节约资金、节约能源)。我当然不会浪费时间!每每坐在车厢里,我都会拿出书来看(例如《儒林外史》)。环顾四周,绝大多数的乘客都比我年轻,而且绝大多数的乘客都是“低头族”(即不间歇、不停顿、不顾一切的低头看手机,哪怕有可能出现威胁生命安全的危险,也毫不在意)。我十二分好奇:他们/她们在看什么?他们/她们抓紧时间在看什么?他们如饥似渴、如痴如醉的在看什么?会不会是电子版的《儒林外史》呢?也许他们/她们并不会发生安全事故,但是,他们/她们肯定会给不限于眼科医院和眼科医生以及矫正视力行业等医疗、健康事业慷慨捐资。
     
        阅读的内容,决定人生的质量!小伙伴儿们,真心希望你们都能看一些靠谱儿的东西。最起码自己不要辱没了自己的智商、自己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时光。
     
        文学,重点就在“文”这个字上。文字表达而非思想内涵,是文学以及文学作品的生命所在。诗、词、歌、赋,妙就妙、美就美在文字表达上。即使是散文、小说、戏剧(对白而非音律)等等其他语言平实的文学形式,也都以文字表达是否优美来判断优劣。至于文学作品中的思想内涵,当然也肯定不会是空无一物。但是,其表达方式却是极其婉转悠长、极尽曲径通幽,比最最黑心的出租汽车司机绕的弯子可是大了去了。请不要冤枉、错怪文学作品的作者,在一般的普遍的情况下,阅读文学作品,追求的就是享受文字表达,而根本就不是提升思想内涵。
     
        阅读这一首好词,真是无比美妙的享受,是艺术性与思想性的双重享受。其艺术性(即文字表达的优美。更难能可贵的是——相当凝练),可能更明显,而其思想性(即所揭示的道理)则可能会比较模糊。老生常谈,为什么会常谈,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悟不出其中的道理,或者即使是悟到了,但却无法做到。
     
        人生多歧路,抛开我们不能控制的客观因素之外,人的一生还是有机会、有可能面临多次重大选择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有选择,就有可能会有对错。对了,就走坦途;错了,便上歧路。如何判断对错?不会没有明确答案,最佳答案是自己给出的,自己既是选择者,也是选择结果的承受者。好过,还是难受,自己最清楚。
     
        因此而惧怕歧路,可以理解;因此而放弃选择,则实在糊涂。人生有谁不犯错?很多错误,还可以改。执迷不悟,就很难改了。对与错,要么是自己定义的,要么是自己接受他人的定义而定义的。一个清醒的吸毒者、贪腐者、道貌岸然者、欺世盗名者等等等等,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别人的答案很可能都是没有意义的,自己的答案才最终有效。
     
        我们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早些年,我总是惊叹赃官和奸商都具有无比强大的心理素质,谎言说尽、坏事做绝,但却能够安然入睡!这不是真气人也!而是真奇人也!我曾经一度好奇,他们的盖世神功到底是如何修炼的?后来,才慢慢领悟:那样的超绝技艺根本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与个人修行没有多大关系。别笑,有些人生来就是赃官和奸商的坯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的,王侯将相是由或主要是由出身决定的。至少在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是这样的。会有例外,但那仅仅也就是例外。由人构成的社会的综合能力决定社会的形态样貌。在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人们建立的制度就需要也应该强化、固化血缘、血统的决定或支配地位以顺应以主客观环境为背景的时代潮流。如果非要对此进行价值判断,那么我宁愿认为这样的制度是好的——是适合的。
     
        我个人的浅见并不是赞同所谓的血统决定论,而是主张先天决定论。血统决定论,强调的是外在条件,是家庭或社会关系具有决定作用。而先天决定论,则强调的是主观条件,是属于个人但却不可自我控制的因素具有决定作用。一个人是否能够得道成仙,其实并不是其自我意志所决定的,否则的话,所有企图得道成仙的人,就都能够得道成仙了。这样的人,一定不是凡人。其不凡(其人不凡,其所作之事、所说之话,也会不凡),其实并不是其自己创造的,而是自然的杰作。神奇之人以及神奇之人的神奇之举,都要归因于自然的神奇之处。
     
        百代兴亡,这就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周期律的具体表现。某些人坚定的认为,人类不同于自然,不同于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不会也有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岂不知:人类社会就是而且永远是自然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人类社会必然适用自然界通行的一切法则。生物体(即生命现象),原本就是具有天然的周期性和轮回性,生命本身就是因以大致稳定的时间周期不息繁衍而不断延续的。生与死,就是一种最典型的周期、轮回。尽管各个历史时期都会有某些人渴望万岁,渴望自己的生命万岁、渴望自己的政权万岁、渴望自己的政党万岁,可是结果呢?只增笑料而!这就是愚不可及!尽管这样的人可能权高位重、一言九鼎,但在历史长河的背景之下,终究不过就是滑稽小丑罢了!煌煌巨制“二十四史”,到底是精华,还是糟粕,那就看你会不会读了。
     
        读书的动作,大家很可能都一样。但是,通过阅读,每个人的心里活动和思维结果却很有可能大不一样。
     
        江风吹树、雨打芭蕉,这就是自然的节奏、律动,这可不是谁想拦就能够拦得住的。在很多情况下的无所作为,就是最大、最好的作为。
     
        功名富贵,怎么可能无凭据呢?不论是获得功名富贵,还是享用功名富贵,都肯定是有凭有据的:要条子(即人情关系,领导打招呼效果最佳),就有条子;要发票(即消费凭证,“打炮儿”——性交易也能开发票),就有发票。
     
        费尽心机,往往不会做无用功。否则的话,还有谁会再去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呢?
     
        酒,能助兴,但却无法消愁。起兴,是即时的;而愁苦,却是持续的。酒,在麻痹神经的时间内,确实能够产生使人达到忘乎所以程度的神奇效果。
     
        落花无情,流水也不会有意。但是,人却能够自作多情、无中生有。世间本无事,皆由人使之。
     
        富贵功名,肯定是身外之物。但是,有太多的人痴迷于此,因为它们能够满足人的生理欲求。痴迷的程度几乎可以达到奋不顾身、在所不惜的地步。在生理欲求尚未得到充分满足之前,渴望通过提高、完善身内之物而达到满足精神欲求的情况,通常不会发生。当富贵功名到手之后,有味同嚼蜡之感之人,能有几人?吴敬梓先生似乎应该算一位。
     
        满足感边际递减(此处的“边际”二字,其实就是增加的意思。换一种以日常感受为基础的表达方式:审美疲劳。或者干脆设想一种生活体验:再好吃的龙虾、鲍鱼,如果天天吃、顿顿吃,恐怕很快就会呕吐),这似乎应该是一种规律。很想实际调查一下,那些高官们和富豪们对物质享受是否已经达到了餍足的程度,是否已经找到了味同嚼蜡的感觉。
     
        看破凡尘,能有几人?即使是在看完了该书和本文之后,又能有几人?凡尘,还真不是通过看书就能看破的。是妙不可言、莫名其妙的个体差异这一原因,使只有极少数的人不仅能够看破、而且能够突破凡尘。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阿,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左氏曰:
     
        王冕,何许人也?也许在中国的历史上确有其人(恕在下就不去通过互联网进行“人肉搜索”了)。该书对王冕的描述、刻画,有可能有史料根据,也有可能有适度想象。
     
        嵚崎磊落之人,又岂止是出在元朝末年,在人类历史的任何时空条件下,都有可能会出现。
     
        江南水乡,这就是王冕的生活环境,标准的农村户籍。
     
        七岁丧父,可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可惨。没有田产、没有劳力,仅仅靠母亲做针线活儿养家,温饱堪忧。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依然让孩子去学堂读书,这是慈母兼贤母的良苦用心。孩子是一张白纸,父母是孩子的最早的也是最重要的学习对象(注意:这一角色远远比教育导师更重要。是孩子自己在自己的白纸上作画,而不是由他人作画)。糊涂父母的糊涂行为,是孩子的第一杀手!英明父母的英明行为,是孩子的第一福音!当今中国,无数孩子就是毁在了自己无德无才但却又瞎操心、乱指挥的父母的手中。混蛋父母很难教养出不混蛋的子女。值得忧虑的是人的底线水平,而不是上线水平。人们担心、惧怕的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出什么辉煌的业绩,而是一个人会干出什么无耻的勾当。王冕的灿烂未来,其母功不可没。
     
        十岁辍学。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只能过早的出卖劳动力,过早的担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可以想象一下母子对话的场景。在昏暗的油灯下,母亲的眼里一定是噙着泪水的。母亲讲话很有水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字字恳切、句句在理。幼小的王冕的表现更是出奇,面对明显对自己不利的局面,不仅没有撒娇任性、百般抗拒,反而深明大义、慨然应允。居然还会说出一些貌似有理的话来宽慰母亲,实属难得。
     
        讲理的父母,通常能够抚育出懂理的孩子。
     
        艰苦的生活环境,可能是不利条件,但也只是有限的、次要的不利条件。所有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生活窘迫本身并没有使你们输在起跑线上。
     
        清贫,也许不是人生负债,而是人生财富。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棵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左氏曰:
     
        工作地点:就在家门口。交通时间和交通费用省了。
     
        工作时间:早出晚归。也还算正常。
     
        雇主好心肠,幸甚。这一点至关重要。
     
        当时当地的一条水牛,可能就算是一件重要的生产资料了。仅仅为了维护这一生产资料,每月就需要花费一定数量的人工开支。两个钱,估算一下,折算成现在的货币,应该约为两元(只能吃最简单的早点)。王冕每月大约可得早点费六十元。两餐小菜饭,似乎应该是指正餐——午餐和晚餐。合情合理的估价,每餐标准约为十元,每天即为二十元,每月即为六百元。两项合计,每月放牛的人工开支约为六百六十元,每年约为八千元。
     
        买点心吃,请注意这一细节。如果商品经济不够发达的话,在农村不一定能够买到点心。我的岳父岳母就生活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偏僻农村里,那个村子至今没有一家像样的饭馆(倒是有几家早点铺儿)。从元朝末年至今,已经过了约七百年了。
     
        但凡生活条件过得去,有谁愿意自己去或让自己的孩子去做童工呀。童工,有可能是悲惨的,也有可能并不悲惨——例如王冕。有太多的孩子是给自己的父母或家人打工。是他们的生活境遇本身悲惨,倒不一定是他们的工作状态悲惨。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左氏曰:
     
        母子相拥取暖(暖心而非暖身),令人感慨。
     
        王冕能够把母亲放在心上、置于己前,令人感动。
     
        勤俭节约的优秀品质,这很可能就是穷苦生活赐予某些人(并非所有的穷苦人)的最大礼物。很多穷人发迹之后,便开始大肆挥霍财富,开始释放自己被压抑已久的天性。勤俭节约的本质是珍惜、是爱护,是博爱之心。
     
        村学堂,是每村都有吗?当时当地的教育的普及程度还是很高的嘛。
     
        中国古训:好钢要使在刀刃儿上。有限的经费买什么?买书!这就是最大的智慧!读书,可以得到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回报。不过话还要说回来,上帝他老人家很不公平,偏心眼儿,只让有的人爱读书,而不是让所有的人都爱读书。是否爱读书,这可不是自己的意志能够决定的。
     
        我在十岁的时候,对读书的兴趣并不浓厚,偶尔看一些连环画(俗称:小人书)和最简单的故事书,与早慧的同龄孩子相比,甚至还属于落后分子。起得早、上路早,这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未必值得欣喜!先飞的笨鸟,依旧是笨鸟,而绝对不可能变为聪明鸟。但是,与其他后飞的笨鸟相比,还是会占到便宜的。笨鸟先飞的故事,是讲给所有笨鸟听的。
     
        闯学堂的书客——“到私塾、学堂卖书籍文具等的流动商贩。”(引自该书页下注)遥想十几年前,我刚到学校任教,就住在学校的单身教工宿舍里,在校园内外,经常能够看到一些流动书贩摆设的地摊儿,每每光顾,屡有收获。可惜,好景不长,渐渐就少了,后来竟然就没了。据说,“高、大、上”的实体书店也是越来越不景气。我的最爱,还是书摊儿。
     
        树都伐了,鸟也就死绝了。
     
        王冕,自己给自己开办了一所学校——自己教育自己,自己既是教育者,也是学习者。他并没有真的辍学,而是一直坚持学习。离开了所谓的学校的学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习。请不要惊讶和意外,有太多的学校里的教师,自己已经不再学习了,教别人学习的人,自己并不学习,至少不开展真正意义上的学习。
     
        学习与生命同行,学习与人生同始共终。这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必须的!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左氏曰:
     
        十三四岁,自己看书,无师自通。着实是天生读书的好材料。所谓的名校、名师,对王冕而言,都是多余的。什么择校费、学区房、补习班,王冕的母亲全都省了。
     
        天生优异的王冕,可能是罕见的,但是,关于教育和学习的规律却是普适的。基本常识:在教育和学习这一领域里,受教育者的个人的主观因素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其他所有外在因素,只能起到辅助、次要的作用。特别是家长的过度干预,很可能会产生适得其反的负面影响。很多家长都把自己定位为自己孩子命运的设计师、司令员,而把自己的孩子定位为实现自己愿望的工具、手段,家长以爱的名义剥夺孩子的主体意识,悲剧怎么可能不上演呢?
     
        能够说出“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这样话的人,何其自信!何其霸气!敏而好学,这是一种素质,通常不受学习对象的限制,恰如有的人吃嘛儿嘛香(方言,就是吃什么东西都觉得香的意思),有的人学嘛儿嘛灵(方言,就是学什么东西都很轻松的意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左氏曰:
     
        通过乡间士绅之口,说出官场沉浮之事。
     
        这三个人当属标准的有产阶级——乡间士绅兼地主老财,吃香喝辣、穿着华贵。这明显是正在郊游、野餐的节奏。夯汉,是运送物品的,这三个人又是如何(通过什么交通方式)来到这里的呢?应该不会是以散步的方式。愚以为:不是开“宝马”(骑马),就是坐“奔驰”(乘轿)。
     
        客人为上,主人为下,这是一般的待客礼节。地位相差悬殊之人之间,可能也就不会在宾主之间把酒言欢了。
     
        当时的二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也许精确换算成现在的币值是困难的,但是,至少比京城的一处不动产的价值更高,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在今日北京,只要是拥有一处不动产,就至少是百万“富”翁)。那时虽然没有实名制、财产公开制,但是,很多权贵的财产并不隐瞒。
     
        太尊、县父母,分别相当于现在的市长(当然是设区的市)和县长。当时的危老先生虽然可能没有官职,但却肯定是有功名(科举考试的优胜者,取得了较高的学衔资格——秀才、举人、进士等等)之人,最重要的是,曾经受到过国家元首的亲自接见,地方官员怎敢怠慢。
     
        当时的师承关系是很重要的。今天,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获得者的师承关系也是清晰的。学缘,也是极其重要的人际关系。有太多的人都是依靠这条“纽带”向上爬的。
     
        当时的百姓尊敬这些人,很可能是事实、很可能出于真心本意。因为他们有权、有钱。至于他们的学识,不过就是捞权骗钱的手段罢了。“学而优则仕”,读书为当官儿,当官儿为发财。发财又是为什么?发财能够满足低级趣味——吃、喝、嫖、赌、抽。能够认识到权的厉害和钱的好处,这绝对是正常人的正常心态。但是,能够认识到智慧的万丈光芒之人,可能就只能算是奇葩了。更何况,知识并不等于智慧,旧式文人所拥有的主要只是知识,而不是智慧。
     
        一担食盒、一瓶酒、二斤干鹿肉等等,请看:这些就是当时人生享受的重要标志。
     
        由此可见:乡户人家,肯定是拥有驴和猪的。进而,乡户人家,肯定是不把乡间士绅放在眼里的。
     
        当时的学者与今日的学者,恐怕有天渊之别吧?学习的目的,最终决定学习者的身份属性。
     
        能够受到皇帝礼遇的学者,非富即贵。能够礼贤下士的皇帝,堪称英明。皇帝,就是最高标准,权力凌驾一切。至于学者是否冒牌、皇帝是否看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左氏曰:
     
        生活贫苦之人,一个重要的目标是争取摆脱生活贫苦。生活贫苦,可以扼杀几乎一切可能,让一切梦想永远总是梦想。读书,是享受,也是消费,而不是创造、不是产出。尽管,读书是产生新知的基础条件、必要准备。拥有谋生技能,可以使人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进而实现经济独立。对于生活贫苦之人而言,拥有谋生技能要优先于读书,除非读书本身就是在实现拥有谋生技能。
     
        在通常情况下,能否活着优先于怎么活着。
     
        无师自通,这就是学习者的最高境界。不仅如此,真正的精英、大师无一例外都是自我教育结出的硕果。依赖他人教育之人注定是平庸之辈。
     
        符合大众审美情趣,这是获得世俗成功的关键所在。当然,如果能够迎合主流价值,也自然会风光无限。怕就怕,不仅不屑世俗,而且还要启蒙世俗;不仅不慕主流,而且还要批判主流,作一位坚定的独立意志的前行者,那就只能终身与孤独相伴了。比无人喝彩更可悲的是:无人理睬。
     
        常人的金钱,是用来满足欲望的。左明的金钱,是用来维护尊严和实现理想的。
     
        孝,其本质就是感恩和回报。感恩和回报当然不应该限于养育自己的父母(或其他人),而是可以及于任何他人(或组织)。如果一个人对任何他人(或组织)的点滴之恩,都能够涌泉相报的话,那就足以感天动地了。
     
        我肯定是人子,我也有儿女。养育儿女与其说是法定职责,不若说是天然本性。我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形成、树立感恩意识,但是,我却从来也不曾、永远也不会希冀儿女对我的回报。岂止是自己的儿女,就是对这个世界,我也没有过多的期许,只要能够让我温饱无虞、思考有据(即基本的可供思考的各种条件,例如:书籍资料、网络环境等等),我对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任何要求了。
     
        就整体而非片面而言,我是一个产生思想之人,而不是一个消耗物质之人;我是贡献者,而非索取者。
     
        口口相传而非现代传媒,居然也可以产生声名远播、不胫而走的神奇效果。也许是现在的能人太多了,也许是现在对能人认定的门槛大幅度提高了,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要想发现一位货真价实的能人,远非想象的那样简单。
     
        十七八岁,经济独立。这还不算神奇,真正的过人之处在于,通过经济独立,实现了人身独立、精神独立。有很多人有权或有钱或既有权也有钱,但是,他们却不能够独立,他们的权或钱是依附、依赖于某种个人或组织而获得的,因此他们的命运就注定要低首下心、仰人鼻息。
     
        高级的奴才,无异于华贵的宠物。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左氏曰:
     
        天性聪明,显然智商很高。不好意思、没有办法,这是上天的恩赐。上天最不公平,其所制造的每一个人(请千万不要误认为:人是由父母制造的)都不一样,在出生之时都有先天的高低贵贱之别。而每一个上天制造的人,对此都无可奈何,都只能是听天由命。同时,上天又是最公平的,不会让任何一支血脉永远兴旺,也不会让任何一支血脉永远沉沦。
     
        不满二十,贯通学问。这可就不仅仅是聪明过人了,而是同时也好学过人。聪明虽好,但是还要用对了地方。喜好什么,可能也是拜上天所赐。众所周知的“抓周”(即在周岁生日时,从若干种类的物品中随意抓取一种,以此来预判未来的人生道路),那不完全就是跟着感觉走吗!喜好什么,往往是没有理由的,是直觉、是本能。但是,可选项目却不是选择人自己可以决定的。一个人爱说脏话,很可能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脏话。教育的本质,不是想方设法让受教育者喜好什么,而是为受教育者提供尽可能好的喜好对象。近朱之人,不太可能一身墨色。
     
        性情与众不同,这与情商高低没有必然关系。不求官,如果官员都是蝇营狗苟之辈的话,当然求之无理。不交友,如果他人都是俗不可耐之流的话,当然交之无益。由此观之,情商不仅不低,反而可能很高。
     
        终日闭户读书,这很可能是高智商兼高情商的具体体现。这不恰恰就是左明的生活方式吗?
     
        自造衣帽,不仅心灵,而且手巧。心灵者,通常手巧。
     
        好时节、乘牛车、载母亲、戴高帽、穿阔衣、执鞭子、唱歌曲、在乡村、来湖边、到处玩、惹人笑、不在意,好一幅田园牧歌、诗情画意的写意卷轴。这也许就是天上人间、就是世外桃源。
     
        职业、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一个有意思的人,有思想且有情趣的人。敬爱、亲热不俗之人,并与之攀谈,就是有意思之人的生动写真。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这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幅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着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幅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左氏曰:
     
        中国古训: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出来混,总是要找一些依靠的。拜干爷(可能就是干爹、义父),就是为了找靠山,否则,有谁愿意有一大堆爹呢?干儿子也不是白当的,也要尽孝才行。双方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烹茶、杀鸡、煮肉,接待标准不低呀。别忘了,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农村。这分明就是小康生活呀。
     
        一介布衣,居然全县闻名,真是名声远扬呀。靠的可能主要就是他的作品质量上乘、雅俗共赏。在那个口口相传的时代背景下,殊为不易。
     
        给上司送礼,选中的居然是价值不高的艺术品,足见当时官场上下级双方的审美情趣和价值取向。
     
        县太爷买东西居然付钱。电影《小兵张嘎》中的胖翻译有一句经典台词(大意而非原话):老子在县城里的饭馆儿吃饭也不用给钱,吃你两个破西瓜,你还敢要钱。如今,如果某位首长看中了某人的某样东西,该人就是白送,也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的,岂有收钱的道理。
     
        秦老撺掇,是想成全亲家的好事。王冕本不愿意巴结权贵,只是由于碍于秦老的情面,才勉为其难、无奈应允。可见,王冕把情义看的很重,重于自己的好恶。
     
        用心用意去画本不想画的画,足见王冕信字当头、尽职敬业,对得起朋友、对得起良心。诗画俱佳,真乃复合型人才也。
     
        此处的克扣,不是受贿,也不是回扣,而是贪污,不是贪国库的财产,而是贪他人的财产。雁过拔毛,这就是低级公职人员惯常使用的生财之道。
     
        官场之上,少不了礼尚往来,根本就不可能不求官爵、不交朋友(不过就是狗肉朋友),更不可能终日闭户读书。生活方式,决定人生状态。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左氏曰:
     
        爱不释手的是精神财富,而不是物质财富,这是多么高上(注意:不是“高尚”)的人生境界呀!当然,这种人生境界很有可能是建立在拥有丰裕的物质财富的基础之上的。
     
        不辨古今,是何道理?1、假客气。明知故问,说明涵养足够深厚;2、真不懂。那可就是故作姿态、附庸风雅了。对绘画作品品质的优劣判断,可以见仁见智,但是,一位艺术品资深爱好者,至少也应该是半个鉴赏行家,怎么可能连画作的新旧都分辨不出呢?也许吴敬梓先生是想拐着弯儿骂人,不用脏字就把那些假冒知识分子给讽刺挖苦了。
     
        时知县很可能是心口不一。既然嘴上说画作难入法眼,那又为何挑选这样低劣的画作意欲讨好老师呢?岂不自相矛盾?
     
        教训:低手在高手面前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低手不仅蒙骗不了高手,反而一定会自取其辱。
     
        不看出身、不问门第,以作品评高下、按实力论英雄,真乃高人也!识货(也包括识人),于公于私,均善莫大焉!而在现在的领导人的心里和眼中,是非、好坏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有没有利益可得。
     
        才识俱佳,就能够名位兼得吗?这得是多么健康良性的社会环境呀?
     
        愿意约会贤士之人,通常自己也会是贤士。古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时知县够自信也够谦卑(知县对平民使用“侍生帖子”,有心机、有手段),但却太低估超人王冕的眼光和境界了。由于知己不知彼,使自己的承诺无法兑现,在老师面前颜面扫地。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复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
     
        左氏曰:
     
        飞奔下乡,奴才嘴脸尽显无遗。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翟买办打死也想不到的绝对出乎预料的状况。县太爷召见,不仅不屁颠儿屁颠儿的一溜儿小跑儿去恭候,居然还推三阻四、百般拒绝,这不是傻子吗?这不是脑子进水吗?尽人皆知:受到领导接见之后,必有大大的好处,翟买办还顺理成章的想分一杯羹呢。他哪里知道同在一片蓝天下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然可以有天渊之别。这一次可真是令翟买办大跌眼镜、大开眼界,不过,他这一辈子可能也就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也许,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的美酒,有可能是我的毒药。正常理智之人,没有人会真的给脸不要脸,之所以不要,道理很简单:你认为是赏我脸,我却有可能认为是打我脸。无他,唯价值观不同而已。
     
        清醒的、准确的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是怎么回事,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自己应该和能够得到什么……对一个人而言,这些很有可能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古人云:人贵有自知之明。当然,也还要认清、看清自己所置身的环境。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了主观,也明白了客观,这样为人做事才会有主见、有原则、有分寸。这才是一个有灵魂的人。
     
        王冕不傻,也自然不会去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之所以不攀附权贵,当然是因为认为权贵不好,至少认为权贵不是自己的欲求。在追求自我利益这一点上,王冕与他人无异,也愿意自我利益最大化,只是与他人所追求的利益不同罢了。
     
        生活在农村,但却不以务农为生之人,应该已经不能算是“农夫”了。
     
        不敢求见,其实就是不屑相见。王冕当然知道权贵是什么样人、是怎么回事,古训: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权贵却不真正了解王冕的为人,其实他们也只是知道王冕的才能,而不晓得王冕的志向。当他们彻底认清了王冕的本质,也许也就不想相见了。
     
        老爷请人,谁敢不去。霸道嘴脸,尽显无遗。所有中国人(当然不限于翟买办)都知道:权力最大、权贵最牛。确实,没有谁敢跟权力对抗、敢与权贵叫板。但是,还有一种人生态度就是:非暴力、不合作。俗话:惹不起,躲得起。其实,在权力的魔爪之下,躲藏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翟买办可真是错打了算盘、枉费了心机,原本可以唾手可得的利益,却让这个不识抬举、不谙世事的傻子——王冕给搅黄了。怎能理解、怎不生气。不能得利,事小;无法交差,事大。办事不力,今后我还怎么在县太爷手下当差呀。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这不是砸我饭碗的节奏吗。
     
        王冕肯定无心伤害他人,只是他异乎寻常的行为方式确实会打乱他人的思维逻辑、推翻他人的合理预期,进而难免不给他人造成事实上的不利后果。一个人不按常理出牌,很有可能会让他人出乎预料、叫苦不迭。
     
        强者的拜帖与官方的传票相比较,其强制性可能丝毫也不处于下风。老虎问兔子:今晚我想请您共进晚餐,不知可否赏光?兔子能说“不”吗?说“不”有意义吗?
     
        逼迫与屈从,就是强者与弱者之间最常规的关系样态。尽管逼迫与屈从的表现都是经过各自的精心修饰的。强者:宝贝,今天晚上我等你,不见不散。不管是上桌还是上床,无论是陪吃还是陪睡,弱者都得去——别无选择。而且还一定要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妩媚动人。不要以为我这只是在说那些风尘女子,难道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能够例外吗?能够幸免吗?
     
        强者邀请美女共度良宵,这算不算是抬举美女呢?这样的抬举恐怕美女很难消受吧?不识抬举,如果出自抬举之人之口,恐怕就不能算是抬举了吧?
     
        自古道:灭门的知县。对这句话,该书的页下注是这样解释的:“知县可以任意使他所管辖下的百姓家破人亡。这个俗语揭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戳穿了所谓‘父母官’说法的虚伪。”这可能就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名言。大官是“大皇帝”,小官是“小皇帝”,权力是他们的私有物品,他们都操控着治下百姓生杀予夺的大权。抚今追昔,不胜感慨。什么时候当官儿的不再手握大权、牛气冲天了,什么时候中国就真的转型升级了。不去销权,而去治吏,永远也走不出治兴乱衰的循环怪圈。
     
        段干木、泄柳的故事。该书的页下注是这样解释的:“段干木,战国时人,魏文侯请他做官,他跳墙跑掉以示清高。泄柳,春秋时人,鲁穆公请他做官,他关门不接见以抬高身价。这里用来表示王冕不愿意趋奉时知县和危素。”抬高身价,这恐怕应该不能算是真正的清高吧?由此可见,清高之人古已有之,绝非始自王冕。春秋时期的介子推的故事(搜索一下,你就知道。恕不赘述),可能更加感人。只可惜,这些清高之人往往只能在故事中找到。不仅才高,而且清高,难道今人还不如古人吗?
     
        鄙视权力、蔑视权贵,这不仅使权贵很尴尬,也一定会使他们很恼火。其实,他们一贯都是藐视甚至无视普通百姓的。于是,仰视权贵,便成为了普通百姓的义务。凡是那些不尽义务的普通百姓,可能就要遭殃了。只要是能够压制一个以上他人之人,就是主子;被压制的一个以上的他人,就不得不成为奴才。当然,被他人压制的主子,也是他人的奴才。这是一个由无数主子和无数奴才构成的社会,奴性,就是基本人性。
     
        秦老谎称王冕抱病的一番推脱说辞,只能算是缓兵之计,也只能解翟买办的燃眉之急。可以称得上是实用智慧。但却不可能根本解决两难的实质问题。
     
        县太爷,那可不是轻易就可以被糊弄过去的。找出来的借口,至少也要有凭有据吧。千万别把别人都当成傻子,否则,自己就是真傻子。
     
        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的东西可能不好使,但是钱这个东西,可是真好使。有了钱,不好办的事情,通常也能办成。不就是拿点儿小钱儿,撒个小谎吗。撒谎之人,最好都要做好可能承担谎言被拆穿之后必然面临风险的不利后果的心理准备。
     
        “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左氏曰:
     
        小厮,对王冕的这一称谓,就是知县真实的心里(注意:不是——心理)活动的流露。奴才,至于这一对翟买办的称谓,则大可不必埋在心里,而可以脱口而出的。
     
        下级官吏狐假虎威,这一点不仅百姓尽人皆知,即使是上级官吏也是心知肚明的。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这简直就是权力社会的基本常态。
     
        权力,是用来吓唬百姓的,进而是牟利于百姓的。权力,就是“合法”的打劫工具。
     
        在今日中国,“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恐怕是没有的。乡、镇一级,早就已经设置政权了。遍布社会每一个角落的村民委员会和居民委员会,不过就是基层政权的特派员、工作队罢了。天,再也不高了;“皇帝”,再也不遥远了。但是,百姓依然惧怕官吏,百姓与官吏依旧是老鼠与猫的关系。
     
        找到王冕,这是工作——源自于上峰的旨意,而不是出于知县的本意。欣赏王冕的是上级(被知县尊为“老师”的危素),而不是知县自己。俗语: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见,下级官吏也惧怕上级官吏。对于上级官吏而言,下级官吏也是奴才。完不成任务,就交不了差,就是对主子的冒犯,后果,那可是相当严重(绝不仅仅是遭到耻笑而已)。如果戴上了办事不力的帽子,恐怕也就很难再继续办事了。为谁工作、为谁忙?答案一目了然。官吏的个人意志能够驾驭权力,这就足以证明:权力是私有的。
     
        在知县的心里,翟买办绝对是办事不力——“做事疲软”,当然可以好好的教训一番。但是,知县要的是工作实绩的结果,而不是教会下级如何去做事。与其让笨手笨脚的下级再去碰钉子,还不如自己亲自操作会更把牢。拜会王冕,那不过就是知县别有用心、另有企图而亲自登场的一出戏剧罢了。
     
        赏脸,那可是一种恩赐。这显然是知县通过换位思考所得出的结论:如果上级官吏能够屈尊来拜会自己,那绝对会使自己感到荣幸之至,甚至感激涕零。能有这样的思路,原本不错,因为合乎通常的思维逻辑,当然可以算得上是“办事勤敏”。不幸的是,知县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奇葩——王冕,最终得到了一个“做事疲软”的下场。只能算他倒霉。
     
        屈尊拜见,是会惹来他人耻笑的。何人耻笑?必俗人也!想必不会仅限于“衙役们”,而很有可能还会有“沉默的大多数”——普通社会公众。高贵拜会低贱,确实没有道理。但是,俗人们只能够看到一个人低贱的地位,却看不出其高贵的灵魂。岂不知:低贱的地位可以承载高贵的灵魂。上天呀,请宽恕容忍那些肉眼凡胎的愚民俗人的想法和做法吧!
     
        俗语:傻子过年看邻居。同理:下级做事看上级。在主子面前,奴才是不需要(也不被允许)独立思考的,奴才不需要有对错、是非的意识,只要能够按照主子的意思去办,就是最佳。主子还能错吗?主子即使是真的错了,那也是对的。
     
        屈尊敬贤,请看,并不是:屈尊敬恶、屈尊敬愚。之所以说是——屈尊,是因为贤者之贤,尚未被发现、被认可。尊与贤,原本就应该平起平坐。
     
        屈尊敬贤,其中的屈与敬,体现的自然是尊者的智慧和胸怀。当然,为了完成任务、讨好上级而并非出于本心的屈与敬,不在此列。只可惜也请放心,志书上的记载是不做上述区分的。
     
        即使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即使是可以赢得大书特书的赞颂,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尊者去这样做了呢?敬贤,除了作秀之外,恐怕还不是这个社会的真正需要。简单事实:这个社会有几个贤人?有几个人愿意并能够成为贤人?同时,不易被发现、不能被认可,也是制约产生贤人的重要原因。贤人的大量出现,是需要环境、背景等制度条件来支撑的。
     
        自生自灭的个体贤人,古已有之、不期而遇,不可期求、寥若晨星。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左氏曰:
     
        不算轿夫(也不知是几人),八个军牢、一个买办,这已经就是轻车简从了。如果要使用全副执事,那气派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的县官出门,可能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年。
     
        日本鬼子(即侵华日军)有一句知名度很高的口头禅: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那是因为心里有鬼、要干坏事。县太爷下乡则反其道而行之:高声大嗓、锣鼓喧天,生怕百姓不知道。这不是微服私访,而是视察工作。
     
        百姓看到高级官吏,就像在动物园里观赏猴子一样,只是无需花钱买票。而那些高官却不自知,看到围观的人群,还天真的认为自己有多么强大的人格魅力呢。稀缺,本身就是价值,而与自身品质的优劣无关。
     
        七八间草屋,差不多“折合”现在的三室(居室)、两厅(客厅)、双卫(卫生间),尺度还是足够宽阔的。直接敲屋门,说明可能没有院子。
     
        未问先答,而且所答即所欲问,似乎有点儿不合情理。注意,并非是吴敬梓先生思维短路、笔下有误,而是王冕和其母亲听到锣声(县太爷招摇过市,谁人不知)之后,早已经闻风而动、预先准备。只是,王母的表现过于稚嫩、很不老道罢了。如果说翟买办不具有察言观色、听话听音的能力,所以还不至于穿帮(即王母的谎言被识破)的话,似乎也不尽合理。老江湖的眼里可是不应该揉沙子的。也许,找不到王冕,正是翟买办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如果王冕在知县的追问甚至逼问之下道出了实情,翟买办必将陷于欺尊罔上(即前述谎称王冕因患病而不能来见知县的情节)的尴尬境地。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着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左氏曰:
     
        跪拜、小的、老爷、龙驾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奴才文化的经典表现。
     
        奴才当道的社会,又何谈创新呢?
     
        乡村里的公馆,不知是何所在?该不会是现在的村委会吧。
     
        几顷田地,怎能一望无际呢?更何况,“又有一座山”。
     
        秦小二汉,当时的秦老是否会有一个儿童年龄的二儿子?
     
        王老大,王冕是否在家中排行老大?别忘了:王冕“七岁上死了父亲”。
     
        王大叔,秦老的儿子与王冕之间,应该是叔侄相称吗?
     
        王冕的亲家,这又是从何说起呢?王冕成家了吗?
     
        此时的王冕,还需要依靠放牛为生吗?还有时间、还有心情去放牛吗?
     
        “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这可就与三顾茅庐的刘备相去甚远了。所谓的屈尊敬贤,真的是口是心非呀。
     
        寻人不遇,就要责惩一番,这也太任性了吧?
     
        忍气吞声,原因不是惧怕百姓不服,而是恐怕上级不悦。
     
        不识抬举,这就是下手处置的恰当理由吗?
     
        “王冕并不曾远行,即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左氏曰:
     
        王冕根本不曾远行,只是躲在附近暂避祸端。对于权贵,王冕避之尤恐不及。
     
        太执意,就是现在的——太任性。执意也好,任性也罢,并非贬义,而是中性。其含义要视具体语境而定。
     
        知县乃一县之主,这是大实话。要命的是:不仅是一县所有官吏的主人,也是全县百姓的主人——一人凌驾于所有其他人之上。这样的凌驾,不是建立在被凌驾者的自愿之上,而是以“合法”的暴力为支撑条件的。
     
        如果一个人不能被另一个人所真心敬仰,那么后者怠慢前者,又有何不可呢?又何来执意、任性呢?如果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行礼的时候,口里默念:咒你早死、咒你早死,那么这样的礼节又有什么意义呢?
     
        给某一个官吏撑腰的绝不仅仅是其上级官吏或最高官吏,而是整个的官僚体制、体系。
     
        一个罪恶的官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的官吏都是罪恶的。一个普通人,可能会有罪恶之心,但却不一定会有罪恶之行。因为,其外在条件很可能不支撑其罪恶之心得以实现。权力的本质是暴力,或者说:权力是由暴力演化而来的。权力是制度化的力量,是“合法”的暴力。所谓的“合法”,就是指符合由占主导地位的力量所支撑的体系的意志。权力,有可能是中性的;但是,权力者却很可能不是中性的。自我利益,人之本性。权力,既可以是公器,也可能是私物。当权力成为私物时,权力就可以被所有者随心所欲的行使了,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权力成为公器时,执掌权力之人的私心并没有泯灭,公权私用也就不可避免。当罪恶之心遇到“合法”暴力,其化合物就是罪恶之行,这就是权力运行的必然结果。权力,也许不是罪恶的,但是,由权力者执掌的权力,则一定是罪恶的!!!一个社会又不能脱离权力,权力是社会正常运行的调节器。因此,真理就这样出炉了:权力(其实是权力者)是必要之恶。
     
        官吏之恶,尽人皆知。官吏可能会欣赏王冕之才,但是,王冕却绝对不会认可官吏之德。官吏也只是常人,而王冕却是不折不扣的异人——异乎寻常之人。王冕绝不仅仅是才高,其德更高。王冕怎么能够以高就低呢?当然,官吏其实也不愿意以高就低,他们是权高、财高。王冕看重和修炼的是自身的德与才,而官吏们倾心和追逐的则是身外的权与钱。这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志同者,道合。志不同者,大可不必相互迁就。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谐、和平,在小人那里是不可能实现的。不要愚蠢的认为:相同可以产生和谐。恰恰相反,和谐是孕育在不同之中的。什么人是伟大、光荣、正确的思想者?孔子当仁不让、当之无愧。这就是金口玉言,这就是一句顶一亿句。
     
        一丘之貉、臭味相投,这就是官吏和意欲成为官吏之人的生动刻画。一个人并不会因为别人说他臭,他就会变得不臭了。某人之臭,乃其本性使然也。古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恶臭之人,必然会继续恶臭下去,大可不必因为看了本文而脸红心跳。若是真的会脸红心跳,恐怕也就不是恶臭之人了。
     
        危素可能识才,但却未必有德。别人不愿意和你玩耍,原本十分正常,怎么能够因此就恼羞成怒、背后下手呢?是不是不论什么事,别人都依了你,你才会心满意足呢?这是不是也太霸道(而不是太任性)了呀?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左氏曰:己所欲之,勿强于人。
     
        躲避权贵,但愿还是一种能够实现的选择。怕只怕:权贵的魔爪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这就是为什么万马齐喑、高度一致的原因。屈从,那是因为无力抗拒强迫。宁折不弯、宁死不屈,那毕竟只是极少数将生命的意义看的比生命的形式更高且愿意为了意义而舍弃形式的人的壮举。
     
        谁的心里还不装着几个人呀。人在不同的生命发展阶段,角色身份是各不相同的。早期和晚期,通常是权利者;而中期,则通常是义务者。将他人置于心中,既有可能是自己需要他人,也有可能是他人需要自己。被他人需要并去努力满足他人的需要,是一种人生价值的体现。
     
        须知:不论是逃跑,还是苟活,都是需要经费的。王冕的奇绝必定部分来源于、归因于其母亲。危难时刻,王母并没有劝降——规劝王冕投降、屈服,而是一如既往的支持儿子坚持自我。这里没有什么崇高理想、深明大义,而只有对自身价值的深沉追逐。为同样奇绝的王母喝彩!
     
        避权(即躲避权力、权贵),还不同于避世,能否被扣上“不敬”的罪名?那就取决于权力疯狂追杀的程度了。权力的魔爪,酷似如来佛祖的手掌,没有谁是能够彻底逃脱的。王冕的避权,还是相当彻底的,不愿意与权力发生任何关系、出现任何交集。另有一种人,虽然身不在官场,但却愿意关注官场、指点官场。他们的危险系数可就大多了。
     
        秦老虽有一番好意,但毕竟还只是常人思维。王冕的真才实学是不惧怕被埋没的,也是不渴求被知晓的。王冕从来就不曾图慕“大邦去处”,而只醉心于世外桃源。王冕也不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因此也就不期许什么幸运的机遇。
     
        王冕是求道者。左氏曰:朝闻道,夕死足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生不可空无一物,人生需有酒肴相伴。生理满足与精神寄托,可以并行不悖。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左氏曰:
     
        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王冕这不是去出游,而是去避祸。王冕当然无意伤害、冒犯别人,但却有可能会被别人有意伤害。在所有的伤害中,位居榜首的一定是:直接的武力的针对人的生命健康的伤害。这也许不是程度最深的伤害,但却一定是伤害的最基本形态。
     
        泪水,是一种不可遏制的情感的流露。不同物种的情感的发达程度与理智的发达程度呈正相关关系。同一物种的不同个体的情感的发达程度与理智的发达程度呈负相关关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左氏曰:
     
        为什么是往北逃,而不是向南或向西逃呢?王冕的家乡诸暨县,位于浙江省中部。江南人适应江北的生活环境吗?也许有原因,也许没有充分理由。
     
        从事一定程度体力劳动的人,就是脚力好,一天能走百、八十里。我是专业“坐家”——坐在家里,穿着廉价的运动鞋,连续走上一个小时(美其名曰:健步走),脚底就会磨出水泡。
     
        按照常情常理,济南府(山东省的省会所在地)似乎应该比诸暨县更富庶、更发达。
     
        如果盘缠足够充裕的话,难道王冕还要继续不断北上吗?莫不是想到伟大的京城——大都(元代的称谓,即现在的北京)去作“北漂”一族?
     
        租门脸儿房,是坐商,而非游商。可能是惧怕面目狰狞的“城管”抄摊儿吧?
     
        技不压身。实用的技能还能换碗饭吃。但是,还有很多精神活动与物质财富都没有必然联系。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着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左氏曰:
     
        有很多美的东西,都是雅俗共赏。当然,占有那些占绝大多数比例的美的东西,往往需要金钱交换或武力抢夺。买与抢相比较,又文明了许多。
     
        与庸俗财主相匹配的,可能也就是粗夯小厮了。
     
        那些粗夯小厮也许还不至于愚蠢到要购买那幅含着讥刺的大牛图的程度吧?即使是他们看不懂,总不至于旁人也都看不懂吧?总不至于旁人边看边笑,他们也都跟着傻笑吧?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左氏曰:
     
        逃难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扔掉,唯有骨肉舍不得丢弃。实在是迫不得已,也要尽量卖给宽裕的人家,不是为了换钱,而是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
     
        流动,就是难民最佳的自救方式。当然,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就是祸水了。既然河水北流,自然人向南走。
     
        坐地化钱,这有可能是最文明的求生方式了。
     
        天灾之后,必是人祸。同样,人祸过后,必有天灾。
     
        官府从来都不是百姓的保险箱,也从来都不会为百姓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官府是敲诈百姓的机器,而不是造福百姓的工具。
     
        古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大规模的灾害通常都是有波及效应的。
     
        散碎银子,可见过了半年,收获实在有限。须知:挣钱,根本就不是王冕的人生追求。
     
        就是这样的官吏,就能够平步青云。他们只要遵守官场的规则,就必然能够得到官场的认可。
     
        食人间烟火的王冕,也是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的。在这一方面,我又自愧不如了。
     
        吟诗作画是兴趣,奉养母亲是本分。二者还需兼顾。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做官。做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这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左氏曰:
     
        平淡无奇的日子,快的像闪电一样就飞过去了。假如每天都一样,一天就等于一年,一年就等于一生。
     
        伤病,有可能是人最大的苦痛——最真切、最持久。更加可怕的是:肌体的伤病还直接摧残、折磨人的精神。
     
        没有或很少伤病,肌体能够长期正常运行,这就是上天的恩赐和垂青。生、老、病、死,只有病,是有可能避免的;也只有病,才是痛苦的来源。
     
        病死与老死,截然不同。病死是悲,老死是喜。
     
        医学或医术对于疾病,实在是捉襟见肘、不敷使用。外科靠医,内科靠己。医学的重心和中心应该在于如何不生病,而不在于如何治好病。患病之后再去医治,局面就不一定能够人为控制了。
     
        就像所有其他领域一样,医者的医术也一定有高低之分,医者的医德也一定有上下之别。医者的医术和医德对就医者的影响是最直接的。越是多发病、常见病,医术的影响就越小;越是疑难杂症,医术的影响就越大。医德,至少应该建立一种以就医者的反馈为要素的约束机制。
     
        有学问与做官之间,可以没有任何关系——学而优未必谋仕。这种观念在仕途是唯一成功之路的几百年前的中国,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做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这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这句经典台词应该在今日中国所有官吏宣誓就职之前,都由监誓人高声诵读一遍!接下来再由宣誓人高声回应: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王母,真乃高人之中的高人也!几百年前偏僻农村的女性,能有如此远见卓识,佩服、佩服!!!
     
        做官就如同作孽,而且还会遗害子孙。这与当时乃至今日全体中国人的普遍认知的差距,又岂是天渊之别可以形容的呢。
     
        不高傲,怎么可能高贵呢?
     
        有学问而不做官,还远远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不走邪路,还不等于就一定会走正路。无所事事、无所作为,那还不如不来这世界走一遭,倒还省事。该如何活着???很简单,请向左明学习!!!从左明的文字中去感悟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王冕的旷世神奇,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王母的遗传和教化。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左氏曰:
     
        何来天下大乱?分明就是起始于方寸大乱,某个人或某些人的心中大乱。继而就是肢体的躁动和骚乱。从少数发展到多数,于是就天下大乱。
     
        古训:成王败寇。打打杀杀,不过都是些草窃英雄罢了。只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有资格去贬抑他人、抬高自己。武力(或权力)角逐无是非:赢了就是——是,输了就是——非。
     
        王者之师,不过就是吴敬梓先生的敷衍之词罢了。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了。”
     
        左氏曰:
     
        对于真龙天子的描述,自然要刻意粉饰一番。这就是时空的局限性。
     
        施礼、动问、先生、晋谒、屯在外边、独、携手、拜访、孤、粗卤汉子、大名、指示、促膝、教诲,请注意这几个细节词汇。一举手、一投足,一张嘴、一说话,果然非比寻常、气度不凡。
     
        小人、寒舍、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乡僻所在、乡民、肉眼、愚人、怎敢、贵步,这些当然是王冕脱口而出的自然流露。假客气与真礼节,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的区别。
     
        得见儒者气像,恐怕还远远不能产生“不觉功利之见顿消”的神奇功效吧?从他们二位之后的谈话内容中,就印证了此言实乃口是心非。
     
        何以能服民之心?这恐怕只是少数通达、贤明的权势者的困惑。而更多昏庸、残暴的权势者,则只会去关心:何以能服民之身?我来把王冕的回答修正一下:仁义可服民心;兵力能服民身。权势者容易明白这样的道理,但却几乎无法实现民心归服。只有放下权力,才能赢得民心。
     
        烙饼就韭菜,真美味佳肴也!这就是我的日常饮食。
     
        军中将官来相会,这个谎言实在是不够高明。要把秦老换做您,您对这样的来客不会感到惊奇、诧异吗?
     
        几百年前,即将走马上任的(似乎也可以说是:候任的)国家元首,居然能够去拜会一个山野村夫,而不是当时名士,足以令左明暗中称奇、击节叫好。今日的国家领导人,倒也是频繁关照所谓的知识分子,只不过他们总是去光顾名师大家的宅邸,而从不见他们有兴致去屈尊拜会一下德才兼备的无职无衔之士。
     
        是不是我产生错觉了:难道历史在倒退吗?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着,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左氏曰:
     
        吴王削平祸乱,真乃笑话也,难道吴王自己不恰恰就是祸乱的组成部分吗?朱元璋就是“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理论的直接践行者和最大受益者。制造祸乱者不惧怕祸乱。乱了自己,也乱了敌人,不乱,怎么能够乱中夺权呢?结论很简单:对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没有祸乱,那就去创造祸乱,并把祸乱强加于人。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豪赌自己能够在祸乱中获得好处,而其他人则注定在祸乱中饱受灾难。
     
        恰恰是由于有了吴王这样的祸乱,才使得乡村人难以、无法各各安居乐业。假如没有他们(也包括方国珍、张士诚、陈友谅等等草窃英雄)这些捣乱分子折腾的天下大乱,乡村人将永远过着各各安居乐业的日子。弱者的命运不是由自己掌握的,而是被强者操纵的。弱者好似飘荡在水面上的浮萍。
     
        危素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不该自称“老臣”吗?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做官,得罪的绝不仅仅是百姓,而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冒犯了更高的官吏。风险主要不是来自于下面,而是来自于上面。眼中、心里只有利益、无尽的利益,势必会与所有人为敌,收获的只能是仇恨,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下场。
     
        取士之法,就是文人进身的指挥棒。目标很清晰,但是,文人的心中也就只剩下孤零零、赤裸裸的结果了,除了结果,就什么也没有了。
     
        吴敬梓先生借王冕之口所说的关于天象的高论,无非是想借星寓人、借景抒怀罢了。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
     
        左氏曰:
     
        朝廷一定会征聘王冕这样有才学之人,这大约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共识。这种认识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和正当性:有才学之人总比没才学之人要好、高才学之人定比低才学之人更棒。百姓的欲求其实很低很低:只要官吏在耍流氓的时候有底线就面南作揖了。
     
        切断与最亲近之人的联系,遁入深山,这明显是意欲与世隔绝的节奏呀。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左氏曰: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收益。
     
        凉了黄花菜,苦了追逐人。
     
        奉诏征聘,那就是皇帝钦点,这规格可是够高的。咨议参军之职,恐怕级别也不会太低。窃以为,至少也得是少将军衔。从布衣百姓到军中高官,真可谓是平步青云、飞黄腾达。逐级晋升,那只是常规,而不适用于特例。
     
        正所谓:不拘一格用人才。
     
        打破常规,并不是破坏规则、没有规则,而只是要另立规则——特殊的规则。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左氏曰:
     
        古训: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能够隐姓埋名,不求青史留名,能够做到混迹于凡人之中而不被凡人发现的圣人,那才是当之无愧的超凡脱俗之人。
     
        我自圣洁,与世无关。
     
        寿终正寝,这不是造化,而是智慧所致(歪打正着、无心插柳者,不在此列)。
     
        我当然会向王冕的名字和王冕的事迹致敬,但是却绝对不会去拜谒王冕的墓地。尸骨,是否安放、是否保留,又有什么意义呢?要留英名和杰作在人间!
     
        古往今来的文人学士,又有几个不是看重自己和他人的官阶、地位的?我实在是不值得去耻笑他们!
     
        王冕,这分明就是在暗示:无冕之王!
     
        王冕,无疑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王者!至少在左明的心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王者!远远比世俗、低俗、恶俗的皇帝、总统、主席之流、之辈、之徒要高明、高雅、高尚一万倍!
     
        世间有几个人是活明白了?
     
        左明就是七百年后的又一个王冕!
     
        七百年过去了,除了彩电、冰箱、洗衣机等等物质财富之外,人类自身的实质性进步,究竟是什么?
     
        照这样发展下去,我很可能真的不会艳羡后人,尽管他们肯定还会整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人类的智慧,不要总是用在制造物质财富这一领域上。倒不是精神财富太匮乏了,而是人类对精神财富的渴求程度太低下了。欲望支配智慧!欲望塑造世界!
     
        这不过是个楔子,今后还有新文。左明是一个持续的思想者和持续的表达者。
     
        欲知后话,敬请期待!
     
        结语:
     
        关于礼贤下士。至少在几百年前,上到即将君临天下的未来皇帝,下到县太爷,各级官吏居然都能够做到(未必心到)礼贤下士、屈尊拜访。请注意:他们尊敬礼遇的可不是名流大师,而是无名鼠辈!!!他们首先是发现人才者——慧眼识珠。一个不能知人善任的领导人,一定是一个蠢材。
     
        王冕今安在?千里马何在?比这一问题更前置的问题是:伯乐今何在?
     
        什么时候当今中国的国家领导人能够屈尊去拜见王冕式的人物(注意:是布衣平民,而不是所谓的大家或者大师),中国和中华民族就有希望了!尊崇诚可贵,发现价更高。
     
        一个国家或民族,最可宝贵的是什么?当然是:人才!人才的最显著特征就是——与众不同!!!人才又有出世与入世两种,但他们的共同特征都是:智慧精英。
     
        有太多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输定了!他们也许很聪明,但是却走错了路,与其说误入歧途,不如说逼走歪路。如果执迷不悟的话,很可能会输掉一生。
     
        选择方向比如何去走,远更重要。
     
        不同,就是人类追求的终极目标。
     
        王冕,就是后来人类的精神导师。
     
        2016.8.8.于幸福艺居寓所

    【作者简介】
    左明,北农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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