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侵权行为中过错及因果关系的认定
——兼与王维清、徐宇红及赵勇、葛东方作者商榷
2016/8/16 9:02:52 点击率[765]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侵权法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02年
    【中文关键字】侵权行为;过错;因果关系
    【全文】

       案情梗概:某日上午,被告张某帮人碾米回家,途经本村一座长约15米、宽约2米的水泥桥时,将碾米后剩下的砻糠倒在村民经常倒垃圾的南桥堍东侧桥下(高度2米),并点燃后回家。当日下午,未满12岁的女孩钱某带着年仅2岁的表弟陈某,骑自行车上桥时不慎跌入仍在煨着的砻糠堆内,两人不同程度烧伤。事后,陈父提起侵权之诉,要求被告张某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该案的处理,人民法院报分别于3月25日和5月6日刊登了作者王维清、徐宇红及赵勇、葛东方的两篇观点不一的文章。

       王维清、徐宇红两位作者认为本案属于一般侵权责任,原、被告对损害的发生均有过错,是典型的混合过错,原告应承担主要责任,被告承担次要责任。两位作者认定被告承担侵权责任的理由主要有两点:一是被告张某应当预见点燃砻糠的行为可能会危及他人,而张某未尽到管理及看护的义务,因此张某主观上存有过失。二是尽管陈某跌入桥下的主要原因系监护人监护不力和钱某的直接行为所致,但损害后果与被告点燃砻糠的行为有一定的间接因果关系。

       赵勇、葛东方两位作者认为被告点燃砻糠的行为并未构成侵权行为。被告所负的注意义务而言,其应当预见的损害后果限于点燃砻糠的行为直接所致的损害,如火苗烧伤了经过的行人或蔓延到了附近的建筑物,或者火堆被风吹散引起火灾等等,而不应包括经由第三人的行为或意外事件而间接所致的损害。前两位作者认为被告应对其行为可能导致的所有潜在危险负责,这其实是不恰当地加重了被告所应负的注意义务。被告点燃砻糠的行为确实发生了陈某被烫伤的结果,而且是陈某被烫伤不可缺少的条件,但根据一般人的智识经验和认识水平,不会认为在一般情形下也能发生本案中的损害后果。据此,被告点燃砻糠的行为与陈某被烫伤之间也就不具有侵权行为构成要件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笔者认为上述两种观点均值得商榷。为此,笔者特提出第三种观点。

       首先,本案可以认定为特殊侵权案件。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能证明损害是由受害人(自己)故意造成的,不承当民事责任”。被告张某点燃砻糠后,被点燃的砻糠产生高温,对周围环境产生高度危险。那么,张某的行为就构成了一种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张某就是从事高度危险的作业的作业者。这与电力公司用高压电线输送电力的高度危险作业属于同一法律性质。这种作业行为造成侵权,属于特殊侵权。其特殊性在于侵权人承担责任不需要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这个要件,相对于一般侵权的“有因(原因)责任”或“一般责任”而言,特殊侵权是“无因(结果)责任”或“严格责任”。因为高度危险的作业必然给周围环境(人们生存空间)带来一种隐形的、潜在的侵害和危险,作业者以极其谨慎的态度,仍然难以避免事故的发生,因此,作业者从事这一项作业活动一开始就在主观上存有过错。这样一来,特殊侵权的构成要件就只有两个:高度危险作业,作业过程中产生了损害事实。即只要损害后果不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受害人即使存在过失或重大过失,作业者也不能免责,作业者的唯一免责条件就是能证明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而这一点也要作业者自己负举证责任。而且,从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立法的原意上讲,张某只要将具有易燃特性的砻糠丢弃在公共场所放任不管而不必点燃,就已经构成高度危险的作业的法律事实,这正如将易爆的炸药、易燃的酒精、剧毒的农药等等放弃在公共场所放任不管而因为第三者原因导致了损害后果(炸、烧、毒伤人畜等等),这些放弃者不能免责是同样的道理。何况张某还自己点燃了砻糠,就是错上加错了,怎么能说张某没有责任呢?又如伊拉克战争中,伊拉克军队将大量炮弹遗弃在旷野,战后,美军又不及时去回收销毁,伊拉克儿童去把炮弹当玩具,导致了许多儿童伤亡,我们总不能认为伊军、美军都没有错,错都在这些受伤的儿童不该去玩这些炮弹吧?而赵勇、葛东方两位作者似乎正是这样的逻辑:张某在桥下烧砻糠没有错,错在受害的儿童不应该不小心从桥下摔下去掉入砻糠里。

       其次,我们在确定张某应对本案负有特殊侵权责任的前提下,再来分析张某是否负有一般侵权意义上的责任。

       (一)、张某的民事过错明显。在这一点上,笔者认同王维清、徐宇红两位作者的观点。鉴于民事过错没有故意和过失的区别,在民事承担民事责任方面,张某出于过失点燃了砻糠和故意点燃了砻糠是没有区别的,也就更不用考虑张某是直接故意还是间接故意了。也就是说,在民事承担民事责任方面,即使张某点燃砻糠的行为是出于其想让从点燃的砻糠正上方的桥面位置上掉下的人畜掉入砻糠中烧伤的主观故意,也不会加重张某的民事责任。从“被告对燃烧地点的选择(被告选择了行人通常走不到的南桥堍东侧桥下,该地也是村民经常倒垃圾的场所),以及被告点燃后放心离开的事实”,我们只能推定被告认为其行为的潜在危险性不大,他轻信行人不会走到点燃的砻糠的地方(即使有人走到这里,张某也相信他们会看到明火而避开),更不会想到会有人从桥上掉入点燃的砻糠中,还有令张某和赵 勇 、葛东方两位作者都想不到的是,如果砻糠燃烧一段时间后,砻糠堆的表面会变成黑色的灰堆状,看上去同没有燃烧了的死灰一样,而实际上,糠堆的中心还在燃烧,人畜如果不小心踏上去,必然会陷入火堆中烧伤(笔者曾经审理过一起这样的案件,三个小孩,一死二残)。本案中,看似不大的潜在危险性变成了现实,变成了100%的危险事实和损害后果。张某当然存在过错,而且是出于间接故意的过错而并非过失。赵勇、葛东方两位作者认为“被告点燃砻糠的行为属于所有权人对其所有物的一种正常处分”,但这种在公共场所的处分行为给他人造成了危险,危害了公共安全和社会公共利益,民法禁止自然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自由行使其绝对物权。在现代法制社会,个人行使人身自由权及其物权、债权的自由处分权以不侵犯国家、集体、他人和社会公共利益作为前提和条件,在这一点上,不存在什么个人自由与个人社会义务之间的平衡、妥协和调和的问题。

       (二)、小孩在本案中没有过错。张某与两个小孩之间不是一种民事法律行为意义上的合同关系,而是发生了一个民事侵权行为,张某在本案中不是对两个小孩尽合同附随的注意义务,而是要承担民事侵权的法律责任!而对于两小孩被烧伤这一损害后果而言,两小孩及其监护人没有任何过错;两小孩及其监护人只对其从桥上摔下造成摔伤的损害后果自负责任。这只要稍微细想一下,就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在本案中,两小孩及其监护人没有过错,所以,他们不应该承担责任。这一点上,笔者与王维清、徐宇红两位作者意见不同。

       (三)、造成本案损害事实的直接原因只能是张某的行为。侵权法上的因果关系只能是直接的、而不能是间接的因果关系。造成两小孩烧伤的直接原因只能是张某点燃砻糠的行为。如果我们认为小孩不掉下去,就不会掉入燃烧的砻糠中被烧伤,所以,小孩自己掉下去的行为与其被烧伤有因果关系,小孩及其监护人要对本案负责。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理,如果小孩不上桥,就不会掉下桥去,也就不会烧伤,所以,桥的所有者或管理者要对本案负责(也许桥的安全标准还不够,如没有栏杆等);如果小孩不骑自行车,就不会掉下桥去,也就不会烧伤,所以自行车的所有者和生产厂商要对本案负责(也许自行车的刹车有质量问题);也许事发当日下午,是因为学校放假,未满12岁的女孩钱某才有可能带着年仅2岁的表弟陈某骑自行车玩,学校也有责任……从法理上讲,如果甲辱骂乙,乙不堪辱骂而动手打伤甲,乙仍应对甲因伤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因为导致甲受伤的直接原因是乙动手打甲的侵权行为,甲辱骂乙的侵权行为导致的法律后果是乙的名誉权受损,它不是乙动手打甲的理由和乙对其打人行为免责的条件,甲辱骂乙的行为尽管也是一种侵权行为,但它与甲被打而受伤的损害事实之间没有法律上的、直接的因果关系,乙只能通过提起对甲的名誉侵权诉讼或对骂导致相互之间产生名誉侵权之债而发生债的抵消来救济自己(谓之“民事自救”),这正如我们抓到小偷后不能因为被抓的人进行了偷窃行为就可以任意打骂、体罚、非法拘禁他是同样的道理。

       综上所述,本案中,对于两小孩被烧伤这一事实,是因为张某的高度危险作业行为所致,因为两小孩没有要烧伤自己的故意,张某要承担特殊侵权责任(严格责任、结果责任,我国通说上成为“无过错责任”);因为张某有过错,而两小孩没有过错,而且是张某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本案的发生,张某要承担本案的全部一般侵权责任;两种侵权责任之间发生竟合,原告可以选择性地起诉被告承担其中一种责任,但实际的处理结果一样:张某承担两小孩因烧伤造成的所有责任。

    【作者简介】
    温毅斌,男,1967年出生,湖南人,中国法学会会员,湖南省民商法研究会前理事,前法官,长期事民商事司法实务和理论研究工作,在《新华文摘》、《人民法院报》、《人民司法》、《法律适用》、《法制日报》、《检察日报》、《中国法院网》等期刊、报刊、网站发表论文17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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