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刊出版者权作为邻接权的正当性探析
——基于德国《著作权法》第八修正案的思考
2015/12/16 8:55:01 点击率[248]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著作权法
    【出处】《比较法研究》2015年第1期
    【写作时间】2015年
    【中文摘要】2013年8月1日,德国《著作权法》第八修正案生效。针对以Google为代表的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在互联网上免费使用报刊产品的行为,修正案创设了报刊出版者权。根据修正案,在报刊产品出版后一年内,报刊出版者对其享有以商业目的进行网络传播的专有权。本文介绍了德国((著作权法》此次修改的主要内容及特点,考察了“邻接权”的概念、产生背景、发展脉络、国际保护及国内法转化情况,梳理了不同国家法律中出版者所享有的邻接权种类,在此基础上对德国《著作权法》赋予报刊出版者用于控制报刊产品网络传播的邻接权保护的正当性进行了质疑,并就我国有无效仿修法之必要展开探讨。
    【中文关键字】报刊出版者权;报刊产品;邻接权;搜索引擎;新闻聚合器
    【全文】

       一、引言:从“今日头条”案谈起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全面到来,作品的传播方式和人们的阅读习惯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传统的报刊出版业日趋萎缩。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加剧了新旧媒体之间力量失衡的状况。搜索引擎技术的发展和新闻聚合器(news aggregator)[1]的出现,使纸媒日渐狭隘的生存空间受到进一步的挤压。在多个国家和地区,传统的报刊出版者与网络新贵们在著作权领域的权利之争已呈白热化。我国2014年6月的“今日头条”案即是缩影之一。在该案中,“今日头条”网站及移动客户端通过网络向公众提供《广州日报》等媒体的新闻作品及相关图片内容的集成、聚合、搜索、浏览和评论等服务,被传统媒体投诉并起诉,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在德国,一项涉及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的法律修改同样引发了学术界和产业界的热议,反映了互联网时代新旧媒体之间在立法上的力量博弈和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

       2013年8月1日,德国《著作权法》(全称为《著作权与邻接权法》)第八修正案—《2013年5月7日修改<著作权法>的第八部法律》[2](下文简称“修正案”)生效。该修正案突破传统的邻接权范畴,为报刊出版者创设了一项新的邻接权—报刊出版者权(Leistungsschutzrecht fur Presseverleger),[3]即报刊出版者(Presseverleger)在报刊产品(Presseerzeugnis)[4]出版后一年内对其享有以商业目的进行网络传播(offentlich zuganglich machen)[5]的专有权。这项权利仅针对搜索引擎的商业提供者和内容整合服务的商业提供者(即新闻聚合器运营商)。在“今日头条”案中,广州日报社等报刊出版者是以著作权人的身份,向“今日头条”运营商主张基于著作权的报酬请求权;而德国的报刊出版者权是德国《著作权法》赋予报刊出版者的一项邻接权,报刊出版者意欲借助这项新的权利,参与搜索引擎运营商和新闻聚合器运营商商业收入的分配。

       二、德国《著作权法》修改回顾

       (一)法律修改的主要内容

       1.结构与条文

       根据修正案,德国《著作权法》第二章“邻接权”中增设第7节“对报刊出版者的保护”,下设三个条款。具体条文如下:

       第7节 对报刊出版者的保护

       第87f条 报刊出版者

       (1)报刊产品的生产者(报刊出版者)享有将报刊产品或者其部分以商业目的进行网络传播的专有权,除非所涉及的是个别词语或者最小的文本片段。若报刊产品在企业生产,则企业所有人被视为生产者。

       (2)报刊产品是在任何载体上以某一名称定期出版的汇编物的框架内对于新闻稿件的编辑技术上的确定,其整体而言主要被视为出版社类型且并非主要用于自我宣传。新闻稿件主要是用于信息介绍、舆论形成或者娱乐的文章和图片。

       第87g条 权利的转让、保护期和限制

       (1)报刊出版者根据第87f条第1款第一句所享有的权利可以转让。准用本法第31条和第33条的规定。[6]

       (2)权利在报刊产品出版一年后消灭。

       (3)主张报刊出版者权不得不利于报刊产品中所包含的作品的作者或者受本法保护的客体的邻接权人。

       (4)只要不是通过搜索引擎的商业提供者或者内容整合服务的商业提供者,允许通过网络传播报刊产品或者其部分。此外,准用本法第1章第6节的规定。[7]

       第87h条 作者的参与分配请求权

       作者应当适当参与报酬的分配。

       2.权利主体与权利客体

       第87f条界定了报刊出版者权中的两个重要概念:“报刊产品”和“报刊出版者”。

       第87f条第2款第一句将“报刊产品”定义为:“在任何载体上以某一名称定期出版的汇编物(Sammlung)的框架内对于新闻稿件(journalistische Beitrage)的编辑技术上的确定,其整体而言主要被视为出版社类型且并非主要用于自我宣传。”对于“新闻稿件”,该款第二句界定如下:“新闻稿件主要是用于信息介绍、舆论形成或者娱乐的文章和图片。”在此,出版形式—报刊产品是仅以线下、电子方式或者线下线上相结合的方式出版—并不重要。[8]

       报刊出版者是报刊出版者权的权利主体。对此,第87f条第1款将其界定为“报刊产品的制造者”和制造报刊产品的“企业所有人”。传统出版业中的“报刊出版者”易于理解。但随着互联网的广泛普及,不仅个人开通博客成为潮流,一些以“网络期刊”方式运营的博客也随之涌现。这些博客的博主是否属于“报刊出版者”?对此问题,德国联邦司法部解答如下:附带地(nebenbei)开通博客者,并非德国《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报刊出版者”;但以出版、编辑的方式运营博客,其定期发布的文章需要预先作出编辑上的决定的,则可能为“报刊出版者”。[9]

       根据德国联邦司法部对法律草案的说明,报刊出版者权的权利客体并非报刊产品本身,而是“报刊出版者为了确定报刊产品所必需的经济上、组织上和技术上的劳动投入”。报刊产品中所包含的文字作品以及图画、照片等其他元素并不受此邻接权的保护。[10]

       3.权利内容与保护期限

       这项新的邻接权的内容主要包括下述几个方面:

       第一,报刊出版者有权将报刊产品或者其部分以商业目的排他地进行网络传播,但个别词语(einzelne Worter)或者最小的文本片段(kleinste Textausschnitte)除外(第87f条第1款第1句)。就搜索引擎而言,其搜索结果一般包括标题、文本片段(Snippet)和网页地址(URL)三部分,其中显示的文本片段通常为2-3行、数十字不等。何为“个别词语”和“最小的文本片段”?对此,德国联邦议会法律委员会在2013年2月27日为草案出具的《决议建议与报告》中举例说明:“比如大标题—例如‘拜仁击败沙尔克’—并不受邻接权保护。对于所链接内容自由的、少量但合乎目的的描述受到保护。”[11]尽管这一规定被解读为使搜索引擎的导航功能得以保留,但“个别词语”的上限为多少个词,“最小的文本片段”是指一个不完整的句子、一个句子或几个句子,立法并未作出解答。

       第二,报刊出版者权可以转让(第87 g条第1款)。报刊出版者权是一项财产权,并不具有人格权法上的内容。[12]

       第三,主张报刊出版者权不能不利于报刊产品中所包含的作品的作者或者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的邻接权人(第87g条第3款)。

       第四,只要不是通过搜索引擎的商业提供者或者内容整合服务的商业提供者,允许通过网络来传播报刊产品(第87g条第4款)。

       第五,作者有权适当参与报酬的分配(第87h条)。

       第87g条第2款规定,报刊出版者权的保护期限为报刊产品出版后一年。

       (二)修法涉及的关键问题

       1.报刊出版者权对个人和普通企业是否有影响

       这项新的报刊出版者权的适用范围是有限的。第87g条第4款的规定意味着:报刊出版者仅有权禁止搜索引擎的商业提供者和内容整合服务的商业提供者对于报刊产品的不法使用,也仅有这两类互联网服务提供者应当为使用报刊产品支付许可使用费。报刊出版者权对普通的博客博主、私人使用者、商业企业、协会、律师事务所等其他使用者使用报刊产品并无影响。[13]

       2.搜索引擎显示的文本片段是否为“引文”

       德国《著作权法》第51条规定了引用权(Zitatrecht)。根据该条规定,只要在此特殊目的范围内的使用是正当的,则允许以引用目的复制、传播和公开再现已发表的作品。根据德国联邦司法部的说明,搜索引擎所显示的文本片段并非引文(Zitat),因为引文的前提是引用者对文本片段进行内容上的分析,而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是技术性地采用文本片段,并未进行内容上的分析,故应适用“机器不会引用”的原则;引用权不因报刊出版者权而受影响,在行使引用权的情况下—比如私人或商业博客通过设置链接引用了新闻,无需支付费用[14]。

       3.报刊出版者和作者的报酬请求权如何实现

       修正案并未对报刊出版者如何收取报酬以及如何与作者分配收益作出规定。德国联邦司法部指出,新法并非规定了互联网服务提供者的付款义务,出版社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向互联网服务提供者收取许可费,二者可以通过合同方式达成合意。德国联邦司法部亦指出,“出版社可以自由地设立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15]不过,直至2013年8月1日修正案生效,德国仍未成立专门管理报刊出版者权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2013年11月底,德国文字著作权协会(VG WORT)召开临时成员大会,就承担报刊出版者权以及作者参与报酬分配权的集体管理工作达成决议。[16]2014年2月,12家德国出版社加入媒体协会(VG Media),[17]授权该协会对其成员名下超过200种电子出版物的著作权和邻接权进行集体管理。[18]2014年6月13日,媒体协会在《联邦公报》(Bundesanzeiger)上公布了报刊出版者权的收费标准,要求收取包括用户直接或间接获取在线报刊产品片段而产生的国外营业额在内的总营业额的11%的费用。[19]对于该收费标准的可行性和适当性,德国专利商标局正在进行审查。2014年6月18日和7月1日,该协会分别向Google以及Yahoo和1&1提起民事诉讼,要求Google支付适当的使用费,目前案件尚在德国专利商标局著作权仲裁处进行调解,若调解不成,将由州法院进行审理。

       值得玩味的是:2014年10月1日,Google宣布自2014年10月23日起不再显示媒体协会所代表的出版社的报刊产品。2014年10月22日,媒体协会代表出版社发布声明,表示迫于 Google的压力,自次日起向Google授予可撤销的免费许可,同意Google免费使用其报刊产品。

       由于收费标准待核定,诉讼前景未卜,出版社又出于各种因素授予了Google免费许可,因此许可使用费的收取迄今为止仍是举步维艰。

       4.报刊出版者权是否违宪

       早在修正案生效之前,德国就有学者质疑报刊出版者权侵犯了互联网用户的信息自由(Informationsfreiheit)、互联网及新媒体的媒体自由(Medienfreiheit)、搜索引擎运营商的职业自由(Berufsfreiheit)、作者的表达自由(Meinungsfreiheit)、作者的财产权和一般人格权等多项基本权利。[20]

       2014年7月31日,Yahoo向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就报刊出版者权的合宪性提起宪法诉讼( Verfassungsbeschwerde),指责报刊出版者权与德国《基本法》所规定的媒体自由、职业自由和平等原则不相符。[21]如果未来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判决报刊出版者权违宪,则不仅报刊出版者和作者的报酬请求权将彻底落空,报刊出版者权制度也将失效。

       (三)法律修改的特点

       1.单一指向:针对以Google为首的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

       德国此次修改《著作权法》,实际上是剑指搜索引擎巨头Google。因此,这部著作权法修正案也被戏称为“Google法”。

       据统计,在2013年8月,即修正案生效之时,Google在德国搜索引擎市场上直接占有的市场份额为90.4%,间接占有的市场份额为94%,远超第二位的Bing. Bing直接占有和间接占有的市场份额仅为3%和4%。[22]长久以来,Google在德国搜索引擎市场上的垄断地位以及由此产生的高额广告收益引发了德国本土出版商的不满。对此,德国联邦司法部的意见是: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是在商业模式下运营的,出版社产出的内容是大规模投资的结果,这些内容被搜索引擎用于补充其提供的最新消息,亦使互联网服务提供者所提供的服务得以吸引更多的使用者,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借此通过广告获得了高额收益。[23]

       2.二元背景:网络搜索和新闻聚合器的兴起vs.报刊出版业的衰落

       德国创设报刊出版者权是在下述二元背景下发生的:一是以Google为典型的搜索引擎和以Google News为代表的新闻聚合器的广泛使用逐渐改变了人们的信息获取方式和阅读习惯;二是报刊出版业日渐衰落,发展面临困境。

       在信息搜索和信息获取方面,网络具有三方面的明显优势:一是免费,二是便捷,三是信息海量。由于报刊内容多为网络所转载,越来越多的人们习惯于使用搜索引擎在互联网上免费检索信息以及使用新闻聚合器免费阅读文章,导致购买报刊印刷品的人数日趋下降。搜索引擎使人们从复杂、繁琐的图书馆人工检索方式中得以解放;新闻聚合器则使用户新闻个性化订制的需求成为可能,RSS技术使网络新闻频道、博客的最新更新可以在第一时间“推送”给读者,读者在互联网上拥有了更多的信息来源和选择空间。

       3.双重推动:行业协会和政治力量的强大外力

       在德国此次修改《著作权法》的过程中,行业协会和政治力量的推动起到了关键作用。

       行业协会在德国的政治和经济领域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互联网时代全面到来后,德国联邦报纸出版商协会(BDZV)、期刊出版商协会(VDZ)不断奔走呼吁、积极造势,要求在互联网上为报刊产品提供邻接权保护。

       如果说行业协会是“推波助澜”,政治力量则是将行业协会的呼声付诸实践。在2009年的德国大选中,代表大企业主、大财团的基民盟(CDU)/基社盟(CSU)与代表中小企业主和自由职业者的自民党(FDP)胜出,组成了联合政府。其联合执政协议(Koalitionsvertrag)中纳入了出版商的要求:“出版社在互联网领域获得的待遇不应低于其他作品传播者。我们因此致力于为报刊出版社创设邻接权,以加强报刊产品在互联网上的保护。”[24]2012年3月4日,由执政党组成的联合委员会就实施报刊出版者权达成一致意见。同年6月13日,德国联邦司法部公布专家草案(Referentenentwurf)。[25]历经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著作权法》修正案在德国联邦议院完成了三审,很快地公布并生效。

       4.内外交困:国内外的重重反对之声

       与立法的顺利推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法律修改过程中,除了德国和欧洲出版界表示支持以外,德国国内外—包括学界和产业界—几乎是一片反对之声。法律草案被提交德国联邦议院讨论后,德国马普知识产权与竞争法研究所于2012年11月发布意见书[26]表示反对,德国工业产权与著作权联合会(GRUR)和18位著名法学教授均在意见书上签字。此外,德国律师协会(DAV)、德国记者协会(DJV)、德国工业联合会(BDI)等多个行业协会,Google、Yahoo等互联网企以及多个社会组织均先后表明反对立场。2013年2月8日,美国计算机与通讯产业协会(CCIA)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提交抗议报告,指责德国此举是人为设置市场准入障碍,实质是对互联网业务征税。[27]

       三、赋予报刊出版者邻接权保护是否具有正当性

       (一)以邻接权的概念内涵为考察基点

       邻接权(neighboring rights,德文为verwandte Schutzrechte、Nachbarrechte或Leistungsschutzrechte ),又称“相关权”(related rights),全称为“邻接于著作权的权利”(neighboring rights to copyright)。在我国《著作权法》中,使用的是“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rights related to copyright)的表述。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在其编写的《知识产权手册》中对“邻接权”的介绍如下:“通常认为,邻接权有三种:表演艺术家对其表演的权利、录音制品制作人对其录音制品的权利和广播电视组织对其广播电视节目的权利。”[28]

       有观点认为,邻接权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邻接权是指传统的邻接权,即表演者权、录音制作者权和广播组织权这三种权利,即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所界定的邻接权范围。广义的邻接权是指“一切传播作品的媒介所享有的专有权,或对那些与作者创作的作品尚有一定区别的产品、制品或其他既含有‘思想的表达形式’,又不能称为‘作品’的内容所享有的权利”。[29]

       邻接权是大陆法系国家著作权法中的概念。与大陆法系国家不同,英美法系国家的版权法中并无“邻接权”这一概念。英美法系国家的版权法体系注重防止材料未经授权的复制。在当今的技术条件下,由于表演、录音制品和广播均可以成为被复制的材料,所以它们在英美法系国家的版权体系中也同样受到保护,甚至是作为作品受到保护。但是,在对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提供版权保护的英美法系国家中,立法者赋予文学艺术作品作者的版权与赋予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的版权在内容上存在显著的差别。后者的权利内容与大陆法系国家所称的邻接权更为接近。[30]

       报刊出版者权并不属于传统的、狭义的邻接权范畴。但根据广义的邻接权的观点,由于出版者是作品重要的传播者之一,其为报刊出版所付出的劳动有别于作者创作作品的劳动投人。从这点而言,报刊出版者权是具备纳入广义的邻接权范畴的条件的。

       (二)以邻接权制度的产生过程和最初发展为考察背景

       邻接权制度的产生,与19世纪末20世纪初音像录制技术和无线电技术的问世及普及不无关系。由于新技术的运用,‘重复使用表演的录制品、任意复制录音制品、随意转播广播节目的现象日趋严重。而在大陆法系国家,由于其著作权法对“独创性”的要求比较高,那些未能体现创作者个性或创造性程度不够的劳动成果均不被承认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31]表演者、录音制作者和广播组织的权利保护成为亟待解决的法律问题。在此背景下,欧洲一些经济发达、法制完备的国家较早对表演者、录音制作者和广播组织提供了法律保护。1910年,德国在其《文学与音乐作品著作权法》[32]中率先把音乐作品及音乐戏剧作品的表演者作为原作的“改编创作者”予以保护。1911年,英国在其著作权法中列入了保护音乐唱片的条款,1925年又颁布了保护戏剧音乐表演者的法律。1936年之后,奥地利、意大利的著作权法中加入了对录音制品作者予以保护的条款。[33]邻接权制度逐渐发展起来。

       如同邻接权制度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那般,法律并非是静态、固化的存在,而是随着社会和科技的发展而相应调整的。邻接权制度产生之初不包括报刊出版者权,并不当然否定报刊出版者权日后纳入邻接权范畴的可能性和正当性。一个世纪前,音像录制技术和无线电技术深刻影响了世界,催生了邻接权制度;当下,互联网技术为人类社会带来了又一次剧变,这是否意味着邻接权制度需要进行扩张?

       需要思考的是:百年前,邻接权制度的产生是为了解决新技术带来的旧的法律框架下无法解决的问题,是为了给伴随着新技术产生的新的权利主体—录音制作者和广播组织提供法律保护。而德国《著作权法》此次创设报刊出版者权,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传统的报刊出版业、平衡报刊出版者与作为“后起之秀”的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运营商之间的利益。在德国创设报刊出版者权之前,报刊出版者的权利保护并非处于法律的真空地带。大陆法系国家和英美法系国家的法律普遍认同:如果在材料的选择和编排方面体现出了独创性,汇编者享有汇编作品的著作权。德国《著作权法》第4条第1款中也有类似规定。“作品、数据或者其他独立元素的汇编物,由于对元素的选择与编排构成个人智力创作的,在不损害单独元素上可能存在的著作权或邻接权的情况下,作为独立作品予以保护。”这种受保护的独立作品,为汇编作品(Sammelwerk)。汇编作品的作者通常被称为“编者”(Herausgeber)。[34]编者,是在出版时行使思想上的(geistig)监督以及决定出版物的“思想方向”的人;出版者,则是指企业主(Unternehmer),即促成出版物的出版、发行的人。[35]单期的报纸和期刊属于传统的“汇编作品”范畴。[36]与论文集、诗集等其他种类的汇编作品不同的是,报刊作品的编者一般是报刊社的雇员,所汇编的报刊多属于职务作品,其著作财产权归属通常通过合同约定归报刊社所有。因此,对于每期报纸和期刊的整体,报刊出版者通常是享有著作权的。这种著作权区别于被汇编的单个作品的作者享有的著作权。在出版者对汇编作品所享有的著作权的内容中,包括对于网络传播的控制权。[37]

       此外,德国《著作权法》第38条就作者和报刊出版者对于期刊和报纸稿件的使用权存疑和无约定的情况作了规定。该条第1款规定:“作者许可定期出版的汇编物采用其作品的,在存疑情况下,出版者或编者取得复制、发行和网络传播的专有使用权。但若无其他约定,作者有权在出版一年后另行复制、发行和通过网络传播其作品。”该条第3款规定:“稿件一旦交付给报纸,若无其他约定,出版者或编者即取得非专有使用权。作者授予专有使用权的,若无其他约定,稿件一经出版,作者即有权对其另行复制和发行。”其中,该条第1款中关于网络传播权的规定是通过2013年10月1日颁布、2014年1月1日起生效的《关于孤儿作品和绝版作品以及进一步修改<著作权法>的法律》新增的。[38]从上述两款可知,在德国,对于期刊稿件,在期刊出版后一年内,若与作者无明确约定,出版者或编者享有复制、发行和网络传播的专有使用权;对于报纸稿件,作者一旦向报纸投稿,若无其他约定,出版者或编者即享有包括网络传播权在内的非专有使用权。至于权利是由出版者还是编者取得,取决于谁是作者的合同相对方。[39]

       因此,有德国学者认为,报刊出版者的权利已经通过著作权得到了充分保护,再提供邻接权保护,属于重复保护。[40]所以,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并非赋予报刊出版者邻接权保护的充分理由。

       (三)以邻接权的国际保护及国内法转化为考察维度

       20世纪二三十年代,随着对表演者、录音制作者和广播组织提供邻接权保护的国家逐渐增多,国际层面上产生了协调邻接权保护的需求。1948年,《伯尔尼公约》的布鲁塞尔大会建议各国在《伯尔尼公约》之外制定一个新的公约,以保护表演者权、录音制作者权和广播组织权,决议草案将上述权利称为“rights neighboring to copyright” (著作权的邻接权)。此后,许多国家在立法和学理上逐渐接受了“邻接权”的概念。1961年,《保护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41]罗马公约》(简称《罗马公约》)[42]缔结。[43]《罗马公约》是国际上关于邻接权保护的第一部国际条约,它标志着邻接权的保护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为世界各国以专门的法律形式保护邻接权提供了示范模式。[44]

       在《罗马公约》之后,国际上关于邻接权保护的国际条约有:1971年缔结的《保护录音制品制作者防止未经许可复制其录音制品公约》、1974年缔结的《关于播送由人造卫星传播载有节目的信号的公约》、1996年缔结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表演和录音制品条约》(WPPT)和2012年缔结的《视听表演北京条约》。迄今为止,《罗马公约》仍是保护对象范围最广的邻接权国际条约,共有92个成员国,[45]其后缔结的其他邻接权国际条约最多只保护两类邻接权主体。

       除了邻接权国际条约之外,综合性的知识产权国际条约亦有涉及邻接权保护。于1967年缔结的《建立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公约》第2条第viii项将“表演艺术家、录音和广播的演出”作为“知识产权”的一个子项。于1994年缔结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也对邻接权[46]提供了保护,其第14条规定了“对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及广播组织的保护”。

       通过对与邻接权保护有关的国际条约的分析,可以看出:在邻接权国际保护的语境中,“邻接权”是指表演者、录音制作者和广播组织享有的权利,并不包括报刊出版者权。但是,国际条约仅是为邻接权保护规定了最低保护标准,各国可以根据本国的实际情况提供高于国际条约保护水平的法律保护。现实中,不少大陆法系国家为了履行国际条约的义务,在其知识产权法律中仅规定了上述三种邻接权,如巴西、[47]埃及、[48]韩国[49]等。此外,还有些国家根据本国国情,将其他一些具有价值、需要保护,但又未达到独创性标准的劳动成果也纳人邻接权的保护范围。例如,我国《著作权法》规定了五种邻接权,除了三种传统的邻接权,还规定了录像制作者权和版式设计权;日本《著作权法》规定了四种邻接权,除了三种传统的邻接权,还规定了有线广播组织的权利;[50]俄罗斯《民法典(著作权部分)》规定了五种邻接权,即三种传统的邻接权、数据库制作者的邻接权和转为公共财产的科学、文学及艺术作品的发表人的邻接权;[51]法国《知识产权法典(法律部分)》规定了五种邻接权,即三种传统的邻接权和录像制作者权、卫星播放及有线转播者权;[52]意大利《著作权法》规定的邻接权种类更多,在三种传统的邻接权之外,还规定了电影、视频作品、系列动画片制作者权,著作财产权消失后的作品的首次发表者或向公众传播者的邻接权,进入公有领域的作品的评论和学术研究版本的主编的邻接权,舞台布景设计者权,摄影者权,收信人和肖像人的邻接权,工程设计图设计者权,作者对于作品名称的邻接权、报刊出版者对于栏目标题的邻接权、报刊出版者对于刊名的邻接权,数据库创建者权等多种邻接权。[53]

       在大陆法系国家的著作权法中,德国的邻接权种类堪称丰富。在此次法律修改之前,德国《著作权法》规定的邻接权有十种之多,分别为:不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或文本的版本的编撰者的邻接权(第70条)、遗作的出版者或首次公开再现者的邻接权(第71条)、照片摄制者权[54](第72条)、表演者权(第73条及以下各条)、表演组织者权(第81条)、录音制作者权(第85条)、广播电视企业权(第87条,即广播组织权)、数据库制作者权(第87a条及以下各条)、电影制片人的邻接权(第94条)和活动图片(Laufbild)[55]摄制者权(第95条)。随着报刊出版者的邻接权在德国《著作权法》第87f条及以下各条中得以规定,德国《著作权法》中规定的邻接权种类达到了十一种,其提供的保护水平远高于国际条约设定的最低保护标准。

       所以,在表演者权、录音制作者权和广播组织权这三种传统的邻接权之外,为其他权利主体—包括报刊出版者—提供邻接权保护并不为国际条约所禁止,各国有立法之自由。

       (四)以大陆法系国家和地区著作权法中出版者权作为邻接权的立法例为考察对象

       出版者分为图书出版者和报刊出版者。在大陆法系国家中,为报刊出版者提供特定形式的邻接权保护的立法例很罕见。如果将考察范围扩展至所有出版者,据笔者检索,有如下几种:

       1.报刊出版者对刊名、栏目标题的专有权

       意大利《著作权法》第100条第3款和第4款对于期刊的栏目标题和报刊名称予以邻接权保护:“定期公开出版物重复采用的得以识别其惯用的特制内容的栏目标题,未经作者许可不得复制于其他作品上。”“报纸、期刊或者其他定期公开出版物停刊未满2年的,其名称不得复制于其他同类或者性质相同的作品上。”

       2.出版者的版式设计权

       我国《著作权法》将出版者的版式设计权作为一种邻接权予以保护。[56]《著作权法》第36条规定:“出版者有权许可或者禁止他人使用其出版的图书、期刊的版式设计。前款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为10年,截止于使用该版式设计的图书、期刊首次出版后第10年的12月31日。”该条中的“版式设计”,是指对印刷品的版面格式的设计,包括对版心、排式、用字、行距、标点等版面布局因素的安排。[57]

       3.出版者的制版权

       我国台湾地区“著作权法”第79条规定了出版者的制版权。该条第1款对此规定如下:“无著作财产权或著作财产权消灭之文字著述或美术著作,经制版人就文字著述整理印刷,或就美术著作原件以影印、印刷或类似方式重制首次发行,并依法登记者,制版人就其版面,专有以影印、印刷或类似方式重制之权利。”根据该条第2款和第3款的规定,这项权利的保护期为10年,自制版完成时起算,以该期间届满当年之末日,为期间之终止。

       制版权和我国大陆地区《著作权法》所规定的版式设计权保护的主体都是出版者,但制版权只涉及未受或者不再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文字作品和美术作品,其主体仅限于首次发行这些作品的出版者,其权利内容是“专有以印刷或类似方式重制”,且以登记为生效要件。[58]

       根据笔者的检索结果,在德国此次修法之前,大陆法系国家和地区的著作权法中,虽然已有为报刊出版者提供邻接权保护的立法例,但这些邻接权的权能中并无网络传播权。[59]当然,立法上的首开先河并不意味着新创设的权利或新设置的权能具有不当性,需作具体分析。

       四、赋予报刊出版者控制网络传播的邻接权保护是否具有正当性

       著作权所提供的保护是比邻接权更为全面的保护。在不同的大陆法系国家,邻接权的权能设置不尽相同。一国邻接权的权能设置,往往包含着立法者对于本国国情的考虑,反映着不同主体之间的利益博弈。德国关于出版者权的立法创新引发了如下思考:赋予报刊出版者针对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的控制网络传播的邻接权保护是否正当?换言之,将网络传播权设置为报刊出版者权的邻接权权能(之一)是否正当?对此问题,可以从下述五个视角进行考察。

       (一)以网络环境下出版者与作者的关系为考察视角

       出版业是著作权制度的摇篮。著作权制度的发展过程也是出版者与作者利益博弈的过程。著作权制度的前身是特许出版权。在欧洲,威尼斯共和国于15世纪末授予了印刷商冯·施贝叶(J. von Speyer)在威尼斯印刷出版的专有权,有效期为5年。这被认为是西方第一个由政府颁发的保护翻印权的特许令。此后,罗马教皇、法国国王、英国国王均为印刷出版商颁发过类似的特许令。[60]但特许出版权并不是真正的著作权,而是一种封建政府或君主授予的出版特权,是一种公权力。能够获得特许权的只能是出版商,而不是作者。[61]

       现代意义上的著作权制度的产生以1710年英国议会通过《安妮法》(Statute of Anne)为标志。该法以保护作者利益为核心,被视为世界上第一部版权法。《安妮法》授予“复制件”(或者手稿)的作者和所有权人以印刷和重印其作品复制件的权利。但该法的问世并非源自作者的直接推动,反而是出版商说服立法机关的结果。出版商这一举动的真正目的在于:在《经营许可法》(Licensing Act)于1695年失效而导致出版商丧失长期以来享有的对图书交易的控制权的背景下,试图通过说服作者向其转让权利,来挽回他们在图书交易中的控制权。[62]

       互联网改变了作品传播的传统格局。在互联网产生之前,文字作品主要是依靠出版者对作品的复制和发行,才使公众得以接触的。这不同于艺术作品(绘画、雕塑)等作品形式。后者无需经过中间人的参与,公众便可以直接接触到。[63]但在网络时代,对于作品的传播,作者有了更多选择,大型的排版、印刷设备不再是必需品。通过互联网,文字作品的作者可以在不经过出版者的情况下,便捷、及时、广泛地实现作品的传播。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的产生,更是使信息获取的便捷性发挥到极致。随着读者阅读习惯的改变,报刊出版者逐渐沦为给新闻聚合器做“嫁衣”的尴尬境地。在德国报刊出版者本次对于法律修改的推动中,依稀可见英国出版商三百年前推动《安妮法》通过的影子,即试图夺回对出版市场的控制权。不难看出,网络环境下,出版者与作者之间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角力。

       (二)以邻接权与著作权的现实关系为考察视角

       德国《著作权法》此次修改是将报刊出版者的网络传播权设定为一种邻接权。邻接权人传播作品,以作者创作出作品为前提。《罗马公约》第1条即明文规定:“本公约给予之保护将不触动并不得以任何方式影响文学和艺术作品的著作权保护。”《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表演和录音制品条约》第1条第2款中亦有相同规定。为了与国际条约保持一致,修改后的德国《著作权法》在第87g条第3款中规定,“主张报刊出版者权不得不利于报刊产品中所包含的作品的作者或者受本法保护的客体的邻接权人”。这一规定旨在宣示作者享有的著作权不受影响。

       但在现实中,立法者的这一本意能否得到贯彻?有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权利的法律地位与权利的行使是两回事,在权利行使的情况下,二者才可能发生冲突。”在著作权法中,两种情况很常见:一是为使用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需要经过不止一种授权;二是作品的使用者习惯于支付一笔固定的著作权使用费,若另有他人提出报酬请求,为了保持使用费的总额不变,就有可能降低分配到每个人手中的著作权使用费的数额。[64]在德国实施报刊出版者权后,假设甲撰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乙报刊上,某搜索引擎运营商或新闻聚合器运营商若要链接或转载乙报刊上的文章,不仅要取得作者—甲的同意,还需取得邻接权人—报刊出版者乙的同意。如前文所介绍的,根据德国《著作权法》第38条第1款和第3款的规定,在部分情况下,报刊出版者是享有对报刊稿件进行网络传播的专有使用权的。这意味着,是否同意稿件通过网络传播的决定权,一定情形下掌握在报刊出版者手中。此时,报刊出版者对于报刊内容能否被链接和转载,具有邻接权和著作权上的双重否决权,可谓“大权在握”,而作者的著作权几乎被架空。报刊出版者实际上享有的保护比著作权人更甚一层,这从法理上难以合理解释。

       (三)以作品传播者的网络传播权为考察视角

       互联网为作品的传播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网络传播是一种“交互式”的传播,不同于传统的“单向”传播。在网络传播中,公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为了应对网络时代对于邻接权保护提出的挑战,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于1996年主持缔结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表演和录音制品条约》。该条约第10条规定:“表演者应享有专有权,以授权通过有线或无线的方式向公众提供其以录音制品录制的表演,使该表演可为公众中的成员在其个人选定的地点和时间获得。”第14条亦规定:“录音制品制作者应享有专有权,以授权通过有线或无线的方式向公众提供其录音制品,使该录音制品可为公众中的成员在其个人选定的地点和时间获得。”

       虽然《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表演和录音制品条约》赋予了表演者和录音制品制作者网络传播权,但在主要国际知识产权条约中受到认可的第三类邻接权主体—广播组织的网络传播权在国际保护上的进展并不乐观。为了顺应科技,尤其是互联网的迅速发展,解决以《罗马公约》为基础的广播组织权保护体系滞后于社会发展的问题,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版权及相关权常设委员会(SCCR)自1998年11月第一届会议以来,一直就《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保护广播组织条约》(WIPO Treaty on the Protection of Broadcasting Organizations)展开讨论,并于2006年9月提出了条约草案(SCCR/15/2号文件)。但由于各成员国的广播组织发展情况不均衡,各国意见存在分歧,网络传播权并不在条约草案规定的广播组织所享有的七项权利内容[65]之列。迄今为止,包括我国在内的大多数国家的立法均未将网络传播权规定为广播组织的权利内容之一。

       出版者与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一样,同为作品传播者。但是否所有的作品传播者均当然成为邻接权的主体并享有网络传播权?与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相比较,出版者在传播作品的过程中的劳动投入是有区别的,其劳动的复杂程度和创造性要求均低于另外三者。在出版者的邻接权国际保护方面,由于尚无国际条约将出版者作为邻接权人加以规定,其能否作为邻接权人享有网络传播权也尚无国际法上的定论。

       (四)以数字时代报刊出版者和图书出版者的区别为考察视角

       出版者与作者之间的法律关系,实质上是作者通过出版合同,将其享有的复制权和发行权许可给出版者。报刊出版者与图书出版者虽然同属出版者,但在数字时代,报刊出版者较图书出版者而言,其出版物面临着更为严重的著作权侵权问题。尽管报刊内容中有一部分属于时事新闻,并不受著作权法保护,但不管是在著作权保护水平较高的国家—比如德国,还是在著作权保护状况还不尽如人意的发展中国家—比如我国,报刊内容在互联网上被非法转载的情况均比图书严重。基于此,在收益方面,互联网对报刊出版者带来的冲击远甚于其对图书出版者的影响。

       然而,从与作者的地位对比来看,报刊出版者则较图书出版者强势。由于图书篇幅较长、涉及的著作权人少、出版周期长,在签署出版合同之时,作者较有可能“一对一”地与图书出版者就出版合同进行谈判,尤其是对著作权许可使用的权利种类、稿酬标准等关键条款进行商议。但由于报刊稿件篇幅一般较短、时效性强、涉及的著作权人众多、出版周期短,鲜见报刊出版者与作者逐一商议出版合同的情况。报刊社通常是以“投稿须知”的方式就作者与报刊出版社之间的权利义务进行约定,比如约定出版社对稿件享有一定期限内的专有使用权等。虽然“投稿须知”中通常会注明“作者如不同意该约定,请在投稿时予以明示”,但在现实中,普通作者由于担心影响作品发表,一般不会另作约定。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报刊开通了在线投稿系统,作者在线提交稿件之前,通常需要先在“投稿须知”、“投稿说明”之类的页面上点击“同意”。在线形式的“投稿须知”、“投稿说明”实质上是格式条款或格式合同,并无作者商榷的空间。此外,报刊内容除了外来稿件以外,相当一部分属于记者的职务作品。对于职务作品的著作权归属,虽然两大法系著作权法/版权法保护的侧重点不同,各国规定有别,但大多允许当事人可以自行约定著作权归属。实践中,报刊社通常会与旗下记者签署合同,约定报刊社对于记者的职务作品享有署名权之外的其他权利。

       从报刊出版者与图书出版者的上述区别来看,提高报刊出版者的法律保护水平并非毫无必要。但这一必要性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赋予报刊出版者控制网络传播的邻接权保护就是“药到病除”的良方。此外,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是:若从立法上进一步强化对于报刊出版者的保护,可能进一步挤压作者原本局促的权利空间,导致著作权法律体系的失衡。

       (五)以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在网络传播中的作用为考察视角

       在研究财产权时,“公地悲剧”是一个经常被援引的例子。在知识财产中,与公共草地相对应的是知识的公共领域,即不享有著作权、专利权或其他财产权的很大部分的思想与表达。对此,波斯纳指出,圈地运动与扩大知识产权保护范围和保护期限不能简单类比,不能基于圈地运动对于农业生产率的贡献而草率地推导出,对信息和其他知识产品漫无节制地给予财产权也将产生同样有利的效果。[66]

       从表面上看,德国《著作权法》中这项新的邻接权针对的仅是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并非直接针对互联网用户,“所圈之地”貌似不大。但需要注意的是: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扮演了双重角色,第一重角色是报刊产品的使用者,另一重角色是互联网上重要的作品传播者—其受众是广大的互联网用户。诚然,报刊出版者对于报刊出版和传播所付出的劳动值得尊重,但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对于报刊产品的网络传播同样需要付出富含科技含量的劳动。而且在网络信息传播方面,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具有独特的优势,已成为公众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如果简单地以报刊出版者系作品传播者为由,主张其应当享有邻接权,那么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作为网络空间中重要的作品传播者,是否也有权主张自己的权利?若在缺乏充分经济分析的情况下,以为报刊出版者设定新的邻接权的方式,让同为作品传播者的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为报刊出版者网络环境下日益萎缩的收益买单,笔者认为,其正当性值得商榷。

       五、我国有无效仿修法之必要

       (一)现行法框架下新旧媒体存在“双赢”可能

       德国这一法律修改是否值得我国借鉴?“今日头条”案的后续发展或者能够给予我们一些启示。2014年9月15日,国家版权局对该案发声,表示经调查确认,权利人投诉的部分新闻作品及相关图片均由该网站存储和传播,而非链接跳转方式,构成侵犯著作权人信息网络传播权。[67]由此可见,对于新兴的新闻聚合器带来的著作权问题,在我国现行《著作权法》中是可以找到法律依据的。截至2014年10月底,“今日头条”已与《广州日报》、《京华时报》等超过6000家媒体达成各种形式的版权合作,所采取的模式包括提供导流和收益分成模式等。这说明,新兴媒体与传统媒体并非水火不容,在现行法律和政策的框架下,二者通过完善网络转载许可付酬等措施,建立良性的版权合作机制,实现“双赢”,是可能且现实的。

       (二)德国报刊出版者权的实际效果尚待实践检验

       落在纸面上的法律条文实质上是社会关系的反映。在互联网时代,一国著作权法的变动不仅取决于相关利益主体之间的实力博弈,也蕴含着国际经济竞争加剧背景下立法者对于本国产业布局与发展的综合考量。德国此次修改《著作权法》,赋予报刊出版者对抗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的、用于控制网络传播的邻接权的背后,是已呈颓势的德国和欧洲传统出版业与以Google公司为代表的美国发达的互联网产业之间的一场刀光剑影。德国是世界上法制最为成熟的国家之一,其此次修法创设的报刊出版者权的正当性尽管从最初就遭到法学界的重重质疑,法案也受到社会各界的强烈抵制,但在行业协会的推动和政治力量的支持下,修正案仍得以迅速通过,这一过程本身就引人深思。修正案的实效如何,尚待实践检验。这项新的权利的前景,目前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三)对报刊出版者的法律保护应当落到实处

       当然,不赋予报刊出版者控制网络传播的邻接权保护,并不意味着轻视报刊出版者的权利保护、忽视报刊出版业的发展。目前,报刊出版仍是一国文化产业链上重要的一环,在现行法律的框架下,网络内容提供者在使用报刊内容时,应当尊重著作权人的著作权,依法依规许可付费使用;报刊出版者应当加强自身著作权资产的管理、保护和开发,提高维权能力,主动实现与新兴媒体的融合发展;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应当发挥积极作用,完善著作权许可使用机制,保障报刊出版者获酬权的实现,推动报刊出版者依法享有的著作权落到实处。

       (四)修改法律应当是解决市场问题的最后手段

       德国《著作权法》第八修正案创设的报刊出版者权所针对的不仅是目前我国也正热议的新闻聚合器,还包括搜索引擎,后者的波及面更广。法律固然有其变动性的一面,但因为法律的修改“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法律的稳定性同样重要。因此,只要是能够交给市场解决的,可以通过产业协调、政策引导解决的问题,没有必要通过修法来介入。对于伴随社会和科技发展出现的新型法律问题,可以发挥法律解释和司法的能动作用,来明晰法律适用中的模糊问题。在穷尽上述途径之后,如果仍存修法必要,立法者应当在准确把握本国出版业、互联网产业等相关产业的发展现状及未来走向,充分考虑作者、不同的作品传播者和社会公众之间的利益平衡,审慎评估立法变动可能带来的对于本国文化、经济的短期及长期影响的前提下,制定出适合本国国情的修法方案。

       (五)著作权法的立法目的不容忽视

       回顾历史可以发现:在出版业的发展过程中,作者在与出版者的利益博弈中并不占据主导,甚至可以说是长期处于弱者地位。著作权法虽以保护作者权利为名,但实质上亦是出版者借以实现自身利益的一种工具。由于产业的支撑、行业协会的强大,出版者并不缺乏利益代言人。与之相较,作者群体或是无人为之代言,或是呼声未能受到应有的重视。互联网时代到来后,由于互联网这一新的传播媒介的介入,以及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等新技术的运用,这一情况非但没有得到改变,反而更加复杂化。利益平衡是著作权法的一个基本原则。在版权产业链中,处于产业链中段的不同作品传播者之间的利益需要平衡,但位于产业链两端的作者和社会公众的利益同样需要兼顾,社会公众获取信息的权利应当得到保障,著作权法促进作品创作和传播、促进经济和科技发展、推动文化和艺术繁荣的立法目的更不应当被忽视。

       综上,笔者认为,对于德国《著作权法》第八修正案创设的报刊出版者权,我国应持谨慎态度继续关注其实施情况,目前尚无效仿修法之必要。

    【作者简介】
    颜晶晶,北京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德国慕尼黑大学LL.M。
    【注释】
    [1]新闻聚合器是一种可用于阅读RSS、Atom等消息来源的软件或服务。它采用的是用户被动更新的“推送”模式,用户可以对感兴趣的新闻、博客等资讯进行订阅。
    [2]Achtes Gesetz zur Anderung des Urheberrechtsgesetzes vom 7. Mai 2013. BGBI 12013,1161.
    [3]“ Leistungsschutzrecht fur Presseverleger”直译为“报刊出版者的邻接权”。考虑到传统的邻接权种类—“表演者权”、“录音制作者权”、“广播组织权”的名称中并无“邻接权”字样,笔者将其译为“报刊出版者权”。需要注意的是:与我国《著作权法》中的报刊出版者权不同,德国《著作权法》中的这项报刊出版者权是法律赋予报刊出版者的一种仅限于对抗搜索引擎和新闻聚合器的有限的网络传播权,确切而言,可称之为“报刊出版者网络传播权”。
    [4]对应的英文为“press product”。该词的德文原意是指以印刷品形式存在的报纸和刊物的统称。从修改后的德国《著作权法》第87f条第2款对这一概念的界定可知,在德国著作权法的语境下,该词是指具有新闻属性的报刊产品。从这一角度而言,“新闻报刊产品”或许是中文语境下更易于读者理解的译法。但出于尊重德文原意的考虑,本文采“报刊产品”的译法。相应地,本文将“Presseverleger”(对应的英文为“press publisher” )译为“报刊出版者”。
    [5]对于德国《著作权法》中的“Recht der offentlichen Zuganglichmachung”(第15条第2款第2项、第19a条),现有的译法有:(1)“公共传播权”(张恩民译本,[德]雷炳德:《著作权法》,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43、715页);(2)“公开提供权”(许超译本,《十二国著作权法》翻译组:《十二国著作权法》,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50页);(3)“网络传播权”(范长军译本,《德国著作权法》,知识产权出版社2013年版,第22页)。这项权利是德国立法者为了转化欧盟第2001/29/EC号指令(《信息社会版权指令》)第3条第1款和第2款而新增的。欧盟指令中的相关规定源自WCT第8条—文学和艺术作品作者的“向公众传播权”( right of communication to the public)以及WPPT第10条和第14条—表演者和录音制品制作者的“向公众提供权”(right of making available to the public)。对于德国法中的这项权利,媒介的技术特征被限定为:“使公众中的成员在其个人选定的地点和时间可获得”受保护的作品。参见Dreier, in: Dreier/Schulze, Urheberrechtsgesetz, 4. Aufl. 2013, § 19a Rn. 1-2。根据德国《著作权法》官方英文译本,这项权利对应的英文为“right of making works available to the public”,参见德国联邦司法与消费者保护部网站:http://www.gesetze-im-internet. de/englisch_urhg/index. html。由此可见,“Recht der offentlichen Zuganglichmachung”与我国《著作权法》第10条第12项所规定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具有对应关系。笔者认为,对于“Recht der offentlichen Zuganglichmachung”一词,从尊重原意的角度出发,“向公众提供权”、“公开提供权”的译法更为准确;但考虑到本文是在中文语境中阐释,为了便于国内读者理解,故采“网络传播权”的译法。与之相应,本文将“affentlich zuganglich machen”译为“网络传播”。
    [6]作者注:第31条规定的是“使用权的授予”;第33条规定的是“使用权的持续效力”。
    [7]作者注:第1章第6节规定的是“著作权的限制”。
    [8]BT-Drs. 17/11470, S. 8.
    [9]BMJ, Fragen und Antworten zum Leistungsschutzrecht, abrufbar unter: http://www. bmj. de/DE/Buerger/wirtschaft Handel/Reform Urheberrecht/_doc/FAQ_Leistungschutzrecht_doc. html;jsessionid=84ABDB7A03A883209312252473DC09FF. 1_cid334? nn=
    1356310#[2].
    [10]BT-Drs. 17/11470, S.8.
    [11]BT-Drs. 17/12534, S. 6.
    [12]BT-Drs. 17/11470, S. 7 f.
    [13]BT-Drs. 17/11470, S. 1.
    [14]BMJ(Fn. 9).
    [15]BMJ(Fn. 9)
    [16]VG Wort, Einstimmiges Ja zum Leistungsschutzrecht, abrufbar unter: http://www. vgwort. de/fileadmin/pdf/newsletter/6-12-2013-Newsletter-Dezember-2013. pdf.
    [17]媒体协会成立于1997年,其成员原为13家私人广播电视企业。在12家出版社加入后,成员总数达到了25家,其中出版社和广播电视企业约各半。
    [18]Vgl. Unternehmenszweck der VG Media, abrufbar unter: https://www. vg-media. de/untemehmenszweck. html.
    [19]Vgl. Tarif Presseverleger der VG Media, abrufbar unter: http://www. vg-media. de/images/stories/pdfs/tarife/140613_tarif_presseverleger_ebanz. pdf.
    [20]Blankenagel/Spoerr, Zur Verfassungswidrigkeit des Leistungsachutzrechts fur Presseverleger,abrufbar unter: http://politik. eco. de/2013/02/22/gutachten-zur-verfassungswidrigkeit-des-leistungssch utzrechts-fur-presseverleger/.
    [21]Hffmann, Freie Suche fur die deutschen Nutzer: Verfassungsbeschwerde gegen das Leistungsschutzrecht, abrufbar unter: http://yahoo.enpress.de/Pressemeldungen/Freie-Suche-fuer-die-deutschen-Nutzer-Verfassungsbeschwerde-gegen-das-Leistungsschutzrecht-/3675.
    [22]Suchmaschinen im August 2013,abrufbar unter:www.seo-united. de/suchmaschinen. html.
    [23]BMJ (Fn. 9).
    [24]Wachstum, Bildung, Zusammenarbeit-Koalitionsvertrag zwischen CDU, CSU und FDP, S. 104, abrufbar unter: http://www. bmi.bund. de/SharedDocs/Downloads/DE/Ministerium/koalitionsvertrag. pdf?_blob=publicationFile.
    [25]Gesetzentwurf der Bundesregierung-Entwurf eines Siebenten Gesetzes zur Anderung des Urheberrechtsgesetzes, abrufbar unter: http://www. bmj. de/SharedDocs/Downloads/DE/pdfs/RegE_LSR. pdf?_blob=publicationFile.
    [26]Max-Planck-Institut fiir Immaterialgiiter-und Wettbewerbsrecht(MPI),Stellungnahme zum Gesetzesentwurf fur eine Erganzung des Urheberrechtsgesetzes durch ein Leistungsschutzrecht fur Verleger v. 27. 11.2012, abrufbar unter: http://www. ip. mpg. de/files/pdf2/Ste11ungnahme_zum_Leistungsschutzrecht_fuer_Verleger. pdf.
    [27]Comments of Computer & Communications Industry Association, at 4-12, available at http://s3. documentcloud. org/documents/604055/ccia-comments-on-special-301-2013. pdf.
    [28]WIPO, Intellectual Property Handbook: Policy, Law and Use, Second Edition, at 46,http ://www. wipo. int/export/sites/www/freepub-lications/en/intproperty/489/wipo_pub_489. pdf.
    [29]郑成思:《版权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59、61页。随着时代和理论的发展,对于广义的邻接权,有观点提出:邻接权等于作品传播者权的观点在邻接权制度产生初期是正确的,但对于现代邻接权而言,一些邻接权的客体与作品并无联系,其权利主体也并非作品的传播者。一些国家对数据库提供邻接权保护即属此类。邻接权就是作品传播者权的观念正在被打破。参见王迁:《知识产权法教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97-198页。
    [30]孙雷:《邻接权研究》,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第3-4页。
    [31]王迁:同注29引书,第195页。
    [32]Gesetz betreffend das Urheberrecht an Werken der Literatur und der Tonkunst (LUG).RGB1. 1901,227.该法于1901年6月19日颁布,1902年1月1日生效,1910年进行了修改,1966年1月1日起失效。
    [33]吴汉东主编:《知识产权法》,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87-88页。
    [34]Marquardt, in: Wandtke/Bullinger, Praxiskommentar zum Urheberrecht, 4. Aufl. 2014, § 4 Rn. 18.
    [35]Wandtke/Grunert, in: Wandtke/Bullinger (Fn. 34),§38 Rn. 3.
    [36]Dreier (Fn. 5),§ 4 Rn. 1.
    [37]但不同国家的处理方式有别。例如,我国《著作权法》第10条第12项将其规定为“信息网络传播权”;德国《著作权法》第19a条规定了“网络传播权”;而美国《版权法》则是将数字传播包括在“发行”中,并未创设新的权利种类。参见[美]谢尔登·W.哈尔彭、克雷格·艾伦·纳德、肯尼思·L波特:《美国知识产权法原理》,宋慧献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92页。
    [38]Gesetz zur Nutzung verwaister und vergriffener Werke und einer weiteren Anderung des Urheberrechtsgesetzes. BGBI. I S. 3728.
    [39]Wandtke/Grunert, in: Wandtke/Bullinger(Fn. 34),§ 38 Rn. 3.
    [40]Ensthaler/Blanz, Leistungsschutzrecht fur Presseverleger-Notwendiger Schutz von Presseverlagen im Internet oder systemwidriger Eingriff in die Informationsfreiheit, GRUR 2012, 1104, 1105.
    [41]广播组织,不仅指广播电台,还包括电视台。根据《罗马公约》的定义,“广播组织”仅指通过无线方式传播信号的组织,即“无线广播组织”(broadcasting organization)。
    [42]我国尚未加入《罗马公约》,但由于《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对邻接权的保护援引了《罗马公约》的若干标准,所以《罗马公约》对我国的立法也产生了间接影响。参见刘春田主编:《知识产权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436页。
    [43]同注42引书,第435-436页。
    [44]同注33引书,第88页。
    [45]参见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网站:http://www. wipo. int/treaties/en/Show Results. jsp? treaty-id=17。
    [46]《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中使用的是“related rights”(相关权)一词。
    [47]参见巴西《著作权法》第五编”邻接权”。本文所引各国著作权法,译文主要参考《十二国著作权法》翻译组:《十二国著作权法》,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48]参见埃及《知识产权保护法(著作权部分)》第139条以及第155-159条。
    [49]参见韩国《著作权法》第三章“邻接权”。
    [50]参见日本《著作权法》第四章“著作邻接权”。[日]田村善之:《日本知识产权法》(第4版),周超、李雨峰、李希同译,知识产权出版社2011年版,第495页。
    [51]参见俄罗斯《民法典(著作权部分)》第七十一章“著作邻接权”。
    [52]参见法国《知识产权法典(法律部分)》第一部分第二卷“著作权之邻接权”。
    [53]参见意大利《著作权法》第二编“与著作权行使相关权利的规定”。
    [54]在德国著作权法中,对于摄影作品(Lichtbilderwerk,第2条第1款第5项)和照片(LichtbiId,第72条)的保护有所区别。摄影作品受著作权保护,照片则被认为是具有某种邻接权的劳动投入。参见[德]雷炳德:《著作权法》,张恩民译,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151页。
    [55]德国《著作权法》中的“活动图片”(第95条),是指不能作为电影作品保护的连续画面或连续音像。
    [56]我国1991年《著作权法》曾赋予出版者三项权利:图书出版者的专有出版权,图书、报刊的版式设计权和装帧设计权。2001年修改《著作权法》之时,仅保留了出版者的版式设计权。理由是:专有出版权并非一种法定权利,而是来源于著作权人在出版合同中的明确授权,因此,其本质上并非出版社的权利,而是作者的权利;装帧设计本身多数情况下构成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受著作权的保护。同注42引书,第102页。
    [57]胡康生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释义》,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48页。英美法系国家版权法中虽然没有邻接权制度,但也有类似版式设计权的规定。例如在英国《版权法》中,出版物的版式设计可以作为作品得到版权保护,但出版物的版权设计是复制或在某种程度上复制了在先的版权设计的情况除外。对于构成作品的出版物的版式设计,出版者享有作者身份。出版者对于版式设计所享有的版权期限为25年,自该版本首次出版当年年末起算。参见《英国版权法》第8条、第9条第2款d项和第15条。
    [58]同注57引书,第149页。
    [59]2014年4月25日,日本通过了《著作权法》修正案,对“出版权”进行了修改,修正案于2015年1月1日生效。根据修正案,出版社可以与作家等著作权人签订数字出版权合同,合同生效后,出版社可以要求相关侵权人停止网络侵权行为。此前,日本的出版权只适用于纸质出版物,一旦发生网络盗版侵权,只有著作权人本人有权要求停止侵权行为。新法生效后,出版社对所发行作品的出版权的维权范围将由纸质书籍扩大到数字出版物。参见国家版权局网站:http://www. ncac. gov. cn/chinacopyright/contents/519/201694.html。日本《著作权法》中出版者的这项权利是规定在第三章“出版权”,而非第四章“著作邻接权”中。可见,与德国《著作权法》上的报刊出版者权不同,日本法上的“出版权”并非一项邻接权。此外,西班牙著作权法也进行了与德国类似的修改。2014年2月14日,西班牙政府公布了知识产权法的改革计划,其中包括实施报刊出版者权。2014年10月30日,改革计划获西班牙议会通过,新法于2015年1月1日生效。根据新法,Google等搜索引擎以及Yahoo News等新闻聚合器如果在其产品和服务中使用作品片段,应当向出版社和作者付费。所支付的许可费,立法者视为对作者和出版社的适当补偿。不过,这项“公平补偿权”在新法中并未作明确规定,而是蕴含在第32条第2款中。该款规定:提供定期出版的出版物或定期更新的网页上的内容的非重要片段,若不侵犯作者或其他权利人获得公平补偿的权利,无需取得许可。根据该款,这项权利不得放弃,其请求权应由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行使。Bittmann, Spanien: Parlament beschlieβt Reform des Gesetzes uber das geistige Eigentum, MMR-Aktuell 2014, 363606.
    [60]郑成思:同注29引书,第10页。
    [61]王迁:同注29引书,第22页。
    [62][澳]布拉德·谢尔曼、[英]莱昂内尔·本特利:《现代知识产权法的演进;英国的历程(1760-1911)》,金海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3页。
    [63]汤宗舜:《著作权法原理》,知识产权出版社2005年版,第124页。
    [64]同注63引书,第125页。
    [65]这七项权利包括转播权、向公众传播权、录制权和复制权四项《罗马公约》已规定的权利,以及录制后播送的权利、发行权和提供已录制的广播节目三项新增权利。
    [66]同注62引书,第16页。
    [67]“国家版权局拍板:‘今日头条’构成侵权”,参见南方周末网:http://www. infzm. com/content/104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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