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的侧面》自序
2009/3/11 10:42:00 点击率[2319]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其他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09年
    【全文】

      2007年冬的一天,北京的天气非常寒冷。学生给我送过来两封信。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两封信分别来自两名正在服刑的囚徒,而且是我文章的读者。
     
      第一封寄自南方某大城市,写信者是一位曾经担任某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卞某(为顾及当事人隐私,隐去名字,下同),下海与港商合办公司涉嫌经济犯罪而被判处死缓。他说是看到我在《法制日报》上发表的《聂树斌案的制度反思》之后给我提笔写信的。
     
      八年以前,卞某差点被判死刑立即执行,后因程序瑕疵而“刀下留人”。1999年的庭审中,据以判处死刑的几份关键证据存在疑问,被告人要求证人出庭,但未获允许,于是八年来被告人喊冤不止;2007年高院重审该案,居然又不开庭而直接维持原判。他至今不能释怀的是法院在处理定罪证据时程序上的不公正。他在信中表示,“我能正确对待牢狱生活,但决不愿含冤忍辱下去”。信末,他还引用了薄熙来的话:“五年的监狱生活,使我经受了磨难,锻炼了意志,学会了思考,懂得了公正、民主、法制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温饱、自由、尊严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不管他是否真的罪有应得,但我相信,经历牢狱之灾后,他最后写下的这段话,应该是发自肺腑的感悟。
     
      第二封信来自新疆。写信者是家在山东的刘某,现年30岁,因为贩毒而被一审判处死刑,二审改判死缓。由于表现良好,现在已经减为17年。他于2004年捐献骨髓救助了一名白血病患者,又在2006年通过了自学考试完成了大学学业。他是在《法制日报》上看到我写的《预防腐败需警惕当代韦小宝》和《法庭上的心理学家》后,萌生了自学法律专业的念头,只是不知道从何学起。他非常希望我可以把那本在文章中提到的《辩方证人》寄给他阅读。我分明看到,一位因年少无知而铸成大错的年轻人在铁窗后面那求知的眼神。法律,让他受到了惩罚,也让他体会到了它存在的意义。
     
      面对这两封几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来信,我陷入了沉思。我不禁想到了我在证据法课堂上经常给学生提到的杜培武案、佘祥林案、聂树斌案。他们也曾经是死囚,甚至有人因为程序不公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幸存者也一直生活在冤案的阴影下。杜培武,一位云南的警察,蒙冤成为杀妻案的犯罪嫌疑人后,遭到其同行的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被判死刑,后来因为真凶的落网才得以获释;佘祥林,也是因为“杀妻”而被判死刑,后来因为证据有疑点改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可是就在他将要服刑期满时,他的妻子却戏剧般地从异地回来,劫后余生的佘祥林面对的是早已物是人非的一切;聂树斌,一位当年“因强奸杀人”而被判死刑的年轻人,世人几乎已经把他淡忘,但十余年后真凶居然良心发现,披露当年案情细节,证明聂树斌的确是枉死。如果我们只是寄希望于发现真凶或者被害人的“复活”来纠正错案,而不去反思我们的证据制度和诉讼制度的积弊,这样的悲剧就不可能避免。
     
      身在象牙塔中的我,开始重新审视研习十余载的法律,思索它对于普通人的意义。作为一介书生,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卞某和刘某,但愿,我的那些小小文字,可以温暖他们。希望即使身在冰冷的监狱,他们还可以看到每天新的太阳。
     
      学术是我的毕生追求,我致力于诉讼法学和证据法学的研究也有多年,但来信的卞某和刘某肯定没有读过我的专业论文。所幸的是,我也撰写一些法学随笔之类的小文见诸报端,似乎有点不务正业,但确实是我平时思考所得。从这两封信中我忽然发现,我的那些率真的文字,居然可以引起他们的共鸣。在抽象、思辨和论理的法学研究层面,俯瞰这法律演绎的真实世界,别有一番滋味在我心头。我们的学术,是否应该更多地把目光投注于活生生的现实?诚然,学术的传播,主要在法律人中,但随笔和评论,则有着更为广泛的受众,它让更多的民众,分享民主和法治的理念,体会到公平、正义和良知。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书,是我历经两年多时间陆陆续续写成的随笔集。本书的大部分篇章,都在《法制日报》、《检察日报》和《人民法院报》等媒体刊发过,其他的则散见于我在“无法无天”和“吴法天”两个法律博客上的随笔。一些长期关注我的读者陆续来信希望我能集结出版。但因为时间的关系,这个愿望一直没有付诸实施。此次蒙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不弃,整理出版,是对喜欢这些文字的读者的一个回应,也是对自己的一个鞭策。借此机会,我也想对上述发表拙作的报刊杂志致以真诚的谢意。编辑汪友年为本书付出的辛勤工作,也让我心怀感激。
     
      或许,对于一些专业人士而言,本书的文字稍有浅显,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样的一种表达方式,会使得法律的面孔更为平和与亲近。至于为何要取这个名字,或许本书中《法律的侧面》一文中的下述文字可以作为一个注解:
     
      (法学学者)他们的目光,注定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流转。他们对于法律的理想图景怀着憧憬,又对现实抱着深深的关怀。在立法者的自我吹捧和民众的喧嚣评判中,一个学者的睿智眼光应该不为世俗所遮蔽,既不献媚于政治家的勾引,也不盲目屈从于市井的民意。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根据自己的专业判断,得出自己独立的结论。他们可以去正面审视,也可以去背面观察,但大多数的时候,应该站在法律的侧面,那才是他们的立场。虽然有点矜持,虽然有点清高,但还是要尽量秉着一种价值无涉的公允,把法律问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要在乎眼前之名之利,因为学术是一辈子的事业,时间会作出公道的判断。——这是对同仁们的一种盼望,也是对自己的一个自勉。
     
      吴丹红
     
      2009年1月于晨啸书斋
     
    目录
    两名死囚的来信(代序).... 1
    【证据法言】.... 1
    神证时代的正义.... 2
    在事实与证据之间.... 5
    科学证据都是科学的吗?.... 9
    证人是靠不住的.... 12
    证人为什么不出庭?.... 16
    被告人要负举证责任么?.... 19
    不该叫停的“举证责任倒置”.... 22
    致命的常情断案.... 25
    第二个辛普森?.... 27
    不是神明在审判.... 34
    彭宇案的另一种解读.... 38
    《证据法》的躁动与难产.... 42
    地方性“刑事证据规定”能带来什么.... 44
    【法治追问】.... 46
    “韦式”贪官与反腐利器.... 47
    “纸包子”事件背后的问题.... 50
    真相就像华南虎一般珍稀?.... 53
    黑屏计划:微软的“正版秀”.... 56
    “手术签字制度”合理吗?.... 59
    个人所得税的公众期待.... 62
    毒品“合法化”的乌托邦.... 65
    广告事小,法治事大.... 68
    受贿案件不宜诱惑侦查.... 70
    测谎技术的误区.... 72
    “以保创收”的猫腻.... 74
    百分之百的背后.... 76
    谁来监督监督者?.... 78
    引诱性执法的法治困境.... 81
    量刑裁量权的困局.... 84
    非法型“感动”.... 86
    股市期待法治阳光.... 89
    为什么又是矿难?.... 91
    【法眼旁观】.... 93
    排队文明与中国法治.... 94
    大义灭亲”的道德困局.... 96
    公众人物的隐私权.... 100
    “免费体检”秀:错位的权利保障.... 102
    道德的善行与责任的缺位.... 105
    动物的法律权利.... 108
    假学历的真问题.... 110
    禁鞭令的开禁与安宁权.... 113
    “电话吸费”谁之过?.... 116
    科技利刃下的隐私权.... 118
    顺从暴力与顺应权力.... 121
    警察的素质.... 124
    刑讯逼供中的角色扮演.... 127
    律师的天堂与地狱.... 130
    破案率的神话.... 133
    诉讼的游戏规则.... 136
    【司改杂谈】.... 138
    中国古代司法的另一面.... 139
    法官压力与司法改革.... 142
    法庭之上谁最大?.... 144
    反思恢复性司法.... 146
    个案请示制度的“熄灯号”.... 149
    鸡肋:中国式陪审.... 151
    谁来保护中国的“深喉”?.... 154
    聂树斌案的制度反思.... 157
    让审判回归审判.... 159
    司法的悖论与尴尬.... 161
    司法改革的软件与硬件.... 164
    司法制度中的路径依赖.... 166
    网络民意下的司法公正.... 168
    宝岛司法掠影.... 170
    尘封的检察制度史.... 176
    制度与理念的悖论.... 181
    【法学情怀】.... 184
    法学何以成为科学?.... 185
    法学研究的中国问题.... 187
    变迁中的法学研究方法.... 189
    法学院是怎样炼成的.... 191
    中国证据法学第一人.... 193
    科学证据的迷雾.... 196
    在法治的十字路口.... 198
    法学经济分析的一扇窗.... 201
    以小说讲授法庭科学.... 203
    在语词与问题之间.... 205
    证据理论的一个侧身.... 207
    正义的阴影.... 210
    法庭上的心理学家.... 212
    在台大法学院听课.... 215
    千万别来念法律?.... 218
    法律的侧面.... 220
    法律人的一厢情愿.... 222
    法律人的理想与现实.... 224
    法律人应该读的十本书.... 226

    【作者简介】
    吴丹红(1978-),男,浙江义乌人,证据科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中国政法大学)专职研究人员,法学博士。
    【注释】
    《法律的侧面》将由对外经贸大学出版社于2009年4-5月出版。详情关注www.wudanhong.com信息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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