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法治思维审视江苏与江西婚姻登记行政判决的差异
2021/1/14 7:58:12  点击率[219]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行政法学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21年
    【中文摘要】江苏南通开发区法院判决的尚某“五次被结婚”案被评为2020年十大典型案件。典型案例应当符合法制原则,不逆法理。但该案中审查婚姻登记效力并判决确认婚姻登记行政行为无效,不仅存在明显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法律硬伤”,且有“将当事人过错视为登记机关过错”的“结果推定论”之嫌。婚姻登记中当事人的弄虚作假民事行为能否认定为无效行政行为, “被结婚”案件的婚姻当事人和婚姻效力认定等,都大有检讨余地。从法治思维和法治效果考察,南通法院在行政诉讼中判决确认婚姻登记行政行为无效,可谓得不偿失。该案之所以成为典型案例,疑是被媒体炒作而成的一起“被典型”案例。而南昌铁路运输法院直接判决民政机关“以登记备注形式履行纠错职责”,则是一起真正值得借鉴和推广的典型行政案件。
    【中文关键字】婚姻登记行政案件;南通开发区法院判决;南昌铁路运输法院判决;行政诉讼;法律硬伤。
    【全文】

      【案情介绍】锚点
     
      案例1:锚点江苏南通开发区法院判决案例
     
      《人民法院报》评出了2020年十大典型案件,其中案例9是江苏南通开发区法院判决的行政案件“锚点尚某状告江苏如东县民政局案——因个人信息被冒用“被结婚五次有错难改”。江苏高院亦将此案评为江苏十大典型案例。下面是人民法院报介绍的案情和专家点评原文:
     
      尚某与男友前往婚姻登记处办理婚姻登记时被告知,其在2004年9月至2005年7月间,与5名男子分别在山东、河北、安徽、江苏等地登记结婚,故不能再办理结婚登记。尚某向公安机关报案的同时,要求包括如东县民政局在内的五地民政部门撤销其相关的婚姻登记信息。如东县民政局答复称其没有撤销权限,拒绝了原告的申请。2020年8月,锚点江苏南通开发区法院判决撤销民政局拒绝纠错的答复,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删除错误婚姻登记信息。
     
      专家点评: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韩春晖
     
      尚某状告江苏如东县民政局案是因行政机关“有错难改”引发的行政诉讼,它非常清晰地展示了法院治理此类问题的司法策略。
     
      该案中,尚某因个人信息被冒用导致未婚“被结婚五次”,这种行政登记错误对其权利造成巨大侵害。但是被告以“无权限撤销”为由拒绝改错,导致“错上加错”。对此,两条治理思路潜含于法院判决之中:其一,釜底抽薪解决行政机关改错的正当性问题。在判决中,锚点法院并未纠结于被告是否“只有双方受胁迫的情况下”有权撤销婚姻登记问题,而是直接认定这一婚姻登记为“重大明显违法”,认定为无效行政行为。根据行政行为理论,无效的行政行为没有确定力、拘束力和执行力,利益相关方可随时主张无效,有权机关可以随时宣告无效。这就为行政机关主动改错提供了法治正当性。
     
      其二,责任传导解决行政机关改错的积极性问题。在判决中,法院明确撤销被告拒绝纠错的答复,并且责令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对原告的错误婚姻登记信息予以删除。这种撤销判决直接给予行政机关一种违法的评判,这种以司法责任来促进行政机关摒弃“顾全脸面”思维进而主动改错,是以司法改错推进行政改错的责任传导机制。[1]锚点江苏高院亦将此案评为江苏十大典型案例。
     
      锚点案例2:江西南昌铁路运输法院判决案例
     
      南昌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8年发布本院5起行政机关败诉典型锚点案例,其中包括“王平诉南昌市青云谱区民政局不履行登记法定职责案”。该案的主要案情和判决原文如下:
     
      2013年王平与案外人张某在青云谱区民政局自愿办理结婚登记,此后两人共同生活至2017年张某病逝,但办理结婚登记时张某提供的身份信息为他人身份信息。2018年,王平发现此情形,先后于同年4月、5月向青云谱区民政局请求纠正错误和撤销结婚登记。2018年5月7日,青云谱区民政局以无权受理撤销结婚登记为由作出不予办理通知单。
     
      南昌铁路运输法院经审理认为,2013年青云谱区民政局为王平和张某办理结婚登记时已经进行了必要审查,也符合两人共同意愿。但张某使用伪造信息办理结婚登记的错误行为,导致王平婚姻登记状态在其病逝后仍属已婚,致使王平合法权益受到影响,对此青云谱区民政局负有及时纠正的法定职责。故判决青云谱区民政局以登记备注的形式履行纠错职责。[2]
     
      【对两个案例的比较分析】
     
      上述两个典型案例的最大区别在于:江苏南通开发区法院锚点(简称“锚点南通法院”)判决的案例既锚点判决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又判决要求登记机关删除错误婚姻登记信息。而南昌铁路运输法院(简称“锚点铁路法院”)只判决登记机关以登记备注的形式履行纠错职责。
     
      对于“被结婚”案件,如果要否认锚点被结婚者存在婚姻,则应通过民事程序确认其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不应在行政程序中锚点确认婚姻登记行政行为无效(或撤销婚姻登记行政行为)。在没有人主张与被结婚者存在婚姻关系时,纠正婚姻登记错误信息是最简单的方法。在行政程序中确认婚姻登记行政行为无效,难以厘清民事法律行为与行政行为(民事违法与行政违法)的界限。登记行为有效与无效则是由婚姻效力决定,与其说是审查登记行政行为效力,不如说是审查婚姻效力。审查婚姻效力属于民事范畴,行政程序的功能不适用。适用行政程序确认尚某的婚姻效力,不仅行不通,而且五次被结婚需要打五次官司,才能真正消除“无婚”现象。从尚某的情况看,只需要登记机关纠正错误信息即可解决其被结婚的困境。不需要也不应当判决确认登记行为无效,登记机关也不需要不应当撤销婚姻登记。而且河北省两个民政机关已经纠正了错误登记信息,对于登记机关拒绝纠正错误信息的,可以以其不作为提起行政诉讼,由法院判决其履行纠错义务。在尚某“被结婚”案中,南通法院只需像铁路法院那样判决如东县民政局纠正错误信息即可,没有必要审查和判决“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
     
      正是由于南通法院在判决中“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致使该判决存在重大瑕疵。铁路法院只判决登记机关履行纠错职责,则是一个程序与实体合法,毫无瑕疵的典型行政案件。
     
      因为锚点南通法院锚点判锚点决确认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则是对原婚姻登记效力的彻底否定,实质上否认了他人的婚姻效力,本质上是对婚姻效力审判。[3]如果要审理尚某与他人的婚姻效力,也只能判决尚某与他人的婚姻不成立。山东邹城市人民法院再审判决锚点尚某与他人婚姻关系不成立,[4]其判决结果是正确的。判决尚某与他人婚姻关系不成立属于民事程序解决范畴,行政程序没有这个功能。
     
      更为重要的是,行政程序审查婚姻登记效力(实质上是审查婚姻效力),不仅存在行政诉讼期限等诸多法律障碍和功能性障碍,并涉及第三人的婚姻效力等重大问题,根本无法完成其诉讼使命。
     
      用法制思维审视南通法院判决与锚点铁路法院判决,则可发现:1.铁路法院的处理方式程序与实体合法,符合行政案件的基本性质,且简单快捷;南通法院处理方式涵盖审查和否认民事婚姻效力,逾越行政诉讼界际,繁琐复杂,难以跨越法律障碍。2.南通法院判决存在混淆民事违法行为与行政违法行为之嫌,锚点铁路法院判决则无。3.南通法院判决有民事过错行政化之嫌,铁路法院判决则无。4.南通法院判决有违反行政诉讼起诉期限的“法律硬伤”,铁路法院判决则无。5.南通法院判决没有理清“被结婚”中的三角婚姻关系性质、混淆姓名侵权与婚姻关系界限,有否认案外人婚姻效力之弊;铁路法院判决则无。
     
      锚点因而,铁路法院的判决值得借鉴和推广,南通法院的判决不具有推广价值。
     
      下面就南通法院判决中“确认原婚姻登记无效”所存在诸多法律问题简要分析,并就如何处理“被结婚”的相关问题加以介绍。
     
      一、锚点锚点南通法院判决存在客观归罪的“过错推定”之嫌
     
      南通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起被他人冒名登记的案件,如东民政局将毫不知情的尚某登记为婚姻一方,婚姻登记锚点重大、明显违法,系无效行政行为。”韩春晖教授的“专家点评”意见是:“法院并未纠结于被告是否锚点‘只有双方受胁迫的情况下’有权撤销婚姻登记问题,而是直接认定这一婚姻登记为‘重大明显违法’,认定为无效行政行为”。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重大明显违法”到底是民事违法,还是行政违法?登记机关的违法过错表现在哪儿?判决和点评均没有阐释。
     
      南通法院的判决用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如东民政局将毫不知情的尚某登记为婚姻一方”,以此作为“婚姻登记重大、明显违法,系锚点无效行政行为”的根据。也就是说“尚某不知情”,则构成锚点“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但判决和点评并没有阐释如东民政局在婚姻登记时,有没有能力让“尚某知情”,对锚点“尚某不知情”是否存在重大明显过错。如果如东民政局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则不存在过错和违法。此种情况下的“尚某不知情”完全是当事人弄虚作假的民事欺诈行为所致,不应认定登记机关有过错和违法。如果如东民政局存在疏于审查一般过错,也构不成“重大明显违法”。因而,划分本案的登记错误到底是当事人的民事欺诈违法行为,还是登记机关的行政违法行为,则是核心和关键。
     
      在婚姻登记行政诉讼中,往往将当事人过错视为登记机关过错,将当事人的民事违法行为视为行政违法行为,以致登记机关“被过错”“被败诉”的现象十分普遍,这一现象应当引起高度关注。
     
      当事人弄虚作假是否等于行政机关违法或重大明显行政违法?当事人冒名婚姻登记到底是当事人的过错还是民政机关的过错?当事人在民事婚姻登记中弄虚作假导致婚姻无效,其性质到底是民事行为无效还是行政行为无效?或者到底是民事法律关系(婚姻关系)无效还是行政法律关系无效?对此必须厘清。否则,当事人隐瞒1994年以前的事实婚姻,与他人又登记结婚,也可以认定:“民政机关在某某存在合法事实婚姻的情况下,又准许其与他人登记结婚,构成重婚,属于“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还有,当事人使用在公安机关办理的虚假身份进行重婚登记,也可以认定为婚姻登记属于“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
     
      实际上,当事人在民事婚姻登记中弄虚作假引起的无效行为,所涉及的是婚姻关系效力,其性质属于民事行为无效或民事法律关系无效,不是行政行为无效或者行政法律关系无效。有关这个问题,我在很多文章中有论述,此不赘述。
     
      对此,可以采取简单的类比办法说明这一问题。即把重婚、未到法定婚龄结婚、近亲结婚、隐瞒疾病的欺诈结婚等法锚点定无效婚姻(含可撤销婚姻)与冒名登记或锚点其他不适法婚姻比较一下便知:两者都是在婚姻登记的产物,可谓“一母所生”血缘相同。法定无效婚姻中当事人的弄虚作假,包括重婚也有冒名登记等程序上的违法情形,但其性质都是锚点民事性质,按民事纠纷处理。那么,相同性质的婚姻登记中的其他不适法婚姻效力认定不可能成为“杂种”演变为行政案件,其他不适法婚姻效力认定当然也属于民事案件。否则,在法理上无法解释。因而,法定无效婚姻之外的其他程序瑕疵婚姻只存在实质上婚姻是否成立有效之争,不存在程序上是否适用民事与行政程序之争。
     
      这里对程序瑕疵婚姻效力的性质不展开讨论,主要讨论在程序瑕疵婚姻中当事人弄虚作假,到底是当事人的过错?还是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
     
      婚姻登记行政案件的误区很多,采取“结果推定论”,“将当事人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错误”是其误区之一。
     
      锚点在行政诉讼中,大凡婚姻登记中出现了当事人虚假登记或违法登记,都认为是民政机关的过错,属于“行政行为违法”或属于“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采取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无效的形式处理。
     
      这种做法值得反思。婚姻登记的审查方式是形式审查,婚姻登记机关只要尽到法定形式审查注意义务,即无过错。相反,婚姻登记机关如果苛刻要求当事人,则可能构成附加义务的违法。
     
      因而,判断婚姻登记机关是否有过错或违法,主要看婚姻登记机关是否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就锚点登记过程中的过错(或违法)锚点性质而言,婚姻登记中的锚点过错或违法主要是当事人的过错或违法,至少锚点95%以上的案件婚姻登记机关都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不存在过错或违法。
     
      就本案而言,法院仅以尚某毫不知情被他人冒名登记结婚,作为“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的根据,没有介绍婚姻登记到底是否尽到了形式审查义务以及没有尽到形式审查的具体过错在哪儿?似有“结果推定论”之嫌。
     
      无效行政行为是行政机关行政违法的法律后果,不是当事人违法的法律后果。因而,只有锚点婚姻登记机关存在重大、明显的严重违法行为,才能构成无效行政行为。但实践中在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时,大多是采取“登记结果推定论”,凡是认为需要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时,就认为属于行政违法行为或行政行为无效,根本没有考虑婚姻登记机关到底是否尽到了法定审查义务,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程度。如前所述,婚姻登记中95%以上的姻登记机关都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没有过错。即使有极少数婚姻登记机关存在过错的案件,也主要是疏于审查,没有发现当事人的弄虚作假行为,但其始作俑者还是锚点当事人,当事人才是第一违法者或主要违法者。
     
      锚点“结果推定论”的最大缺陷在于:将当事人的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由此导致了将可撤销民事行为和无效民事行为错误地认定为属于可撤销行政行为和无效行政行为。
     
      常见的当事人存在有效事实婚姻的情况下又与他人登记结婚(重婚);当事人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锚点公安机关办理身份证件或户口后,凭公安机关办理的身份证件进行婚姻登记;以及其它婚姻登记机关在法定形式审查中根本无法发现,没有任何过错的婚姻登记行为,都认定为行政违法行为和行政无效行为。混淆了当事人的过错与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进而混淆了民事违法行为、民事无效行为与行政违法行为和行政无效行为的界限。锚点
     
      二、南通法院判决存在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法律硬伤”
     
      锚点司法实践中,在理解和执行锚点行政诉讼期限时,存在两大派。一派是“守法派”,即严格执行行政诉讼法,对于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一律不予受理。另一派是锚点“灵活派”,即针对不同案件,锚点灵活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灵活派”灵活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主要有两种方法或思路。一是对可撤销行为乃至有效行为,上升为无效行为,以无效行政行为诉讼期限长或不受诉讼期限限制为由,受理超过诉讼期限的婚姻登记案件。二是曲解锚点行政诉讼法的锚点最长诉讼期限,认为无效婚姻登记属于无效行政行为,无效行政行为不受行政诉讼法的最长诉讼期限限制。据此受理锚点超过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婚姻登记案件,包括受理婚姻登记20年、30年甚至40年的行政诉讼案件。
     
      错误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的弊端,我在很多文章中有质疑,并专门发表了《为突破登记婚姻行政诉讼期限障碍扩大无效行为范围很可怕!》。[5]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属于欺诈性质,而且主要是侵害当事人私利。因而,对于欺诈行为,无论是民事案件还是行政案件,也应当按可撤销婚姻或可撤销行政行为处理。在被结婚者起诉的行政案件中,被结婚者大都主张撤销婚姻婚姻登记,法院一般也是判决撤销婚姻登记。本案按无效处理,有升级违法性质之嫌。
     
      由于本案主要涉及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理解和适用,这里只讨论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理解问题。最长行政诉讼期限涉及两个问题:一是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时效应当从何时起计算,是从行为发生时起算,还是从当事人知道时起算?二是无效行政行为是否不受最长起诉期限限制?
     
      (一)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时效从何时起计算
     
      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 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锚点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锚点最长起诉期限从“作出之日起”计算。本案从“作出之日起”计算,已经远远超过了最长起诉期限。
     
      (二)无效的行政行为是否不受最长起诉期限的限制
     
      有一种观点认为:“无效的行政行为自始无效,不应锚点受到起诉期限的限制,包括不受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期限的限制。”南通法院受理此案并审理判决确认婚姻登记无效,也持这种观点。笔者认为,这种理解值得商榷。
     
      1.行政诉讼案件的判决结果本来就包括撤销与确认无效两种情形,锚点最长起诉期限自然适用无效行政行为。没有理由将无效行政行为排除在最长起诉期限之外,不可能仅适用可撤销行政行为。
     
      2.可撤销行政行为与无效行政行为都只有在审理后才能确定,如果仅不适用无效行政行为,那在审理之前又怎么知道是可撤销行政行为还是无效行政行为?岂不是说还是要先受理,等到实体审理后再决定,这显然不符合中锚点最长起诉期限的立法本意。最长起诉期限的立法本意,显然是从形式上看,即凡是超过规定期限的,一律不予受理。
     
      这里要特别注意:行政诉讼法规定的是“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锚点不予受理。”即超过最长起诉期限,即“不予受理”。这是刚性规定,没有弹性。
     
      3.从公平的角度理解诉讼期限不符合立法目的。
     
      有人认为,司法审查应遵循“公平原则”径直作出实体判决,而不能机械、教条的受制于起诉期限的规则(《“被结婚”女子起诉民政局胜诉案背后的起诉期限)》。[6]
     
      如果从公平的角度评价,超过锚点诉讼期限的一切侵权案件;超过诉讼时效的债务;甚至超过追诉期间的犯罪,都要追究。否则,都不公平。如此以来,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则没有规定的必要。
     
      殊不知,设立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的立法目的主要在于尊重现存秩序,维护法律平和;减轻法院负担,降低诉讼成本,避免因时日久远,举证困难等,而非“公平原则”。因而,不能用“公平原则”对抗起诉期限。否则,整个锚点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制度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诉讼期限的规定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4.超越最长起诉期限受理本案不具有正当性和合理性。本案并非是行政诉讼法规定不合理,而是受理和处理程序和方式不合理。
     
      无论是从整个行政诉讼案件来考察,还是从婚姻登记行政侵权案件来考察,最长5年期限并非不合理。相反,为了突破最长起诉期限“长臂管辖”民事案件,倒是缺乏正当性和合理性。
     
      如果需要认定本案的婚姻登记行为无效,实际上就是婚姻关系无效,婚姻关系无效,完全可以通过民事程序宣告无效处理,没有必要通过硬性违法的行政程序解决。锚点
     
      同时,本案还可以通过锚点民政机关纠错机制处理,或者以民政机关拒不纠错不作为为行政诉讼标的,判决限期民政机关纠错,也不存在诉讼期限的障碍。铁路法院的判决即是如此。
     
      总之,本案有多种合法途径和手段解决,为“长臂管辖”民事婚姻效力案件,曲解法律,采取硬性违法的路径和方式解决,乃为下策,得不偿失,将会对行政诉讼法律制度产生严重冲击和破坏。
     
      因为如果无效行政行为不受最长起诉期限限制,最长起诉期限在行政诉讼中将不复存在,当事人任何时候都可以以行政行为无效为由提起行政诉讼。试问:如果当事人以公安机关行政处罚无效为由,对20年前的行政处罚提起行政诉讼,法院应当如何处理?是否可以以无效行政行为不受起诉期限限制而受理此案?
     
      三、南通法院判决不具有普遍适用和推广价值
     
      确认婚姻登记无效或撤销婚姻登记,涉嫌侵害他人婚姻权利。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的情形十分复杂,其中包括有的因父母或子女干涉婚姻,隐匿身份或户口,当事人被迫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等情形。仅以上述铁路法院判决的案件为例,王平与张某结婚时,张某也是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如果“被结婚”者提起行政诉讼,法院判决确认婚姻登记无效或撤销婚姻登记,王平与张某的婚姻岂不是被否定。这势必对王平的继承等权利造成重大损害。因而,审理“被结婚”案件,不宜简单地采取确认婚姻登记无效或撤销婚姻登记方式处理,判决确认婚姻登记无效或撤销婚姻登记不具有推广价值。锚点
     
      四、南通法院判决处理“被结婚”的方式值得讨论
     
      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包括“被结婚”)应当采取什么方式处理,包括如何认定婚姻当事人、适用何种程序和方式以及实体上的婚姻效力认定等,我在《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的三大问题》[7]和有关论文中有详细论述。这里结合本案简要说明被结婚行政诉讼中存在的问题。
     
      实践中,锚点身份被他人冒用登记结婚后,大都把“被结婚者”认定为婚姻当事人,采取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行为无效的行政程序解决。这种做法值得商榷。
     
      1. “被结婚”案件中谁是婚姻当事人?
     
      首先要明确本案婚姻关系主体,即身份“身份被用者”锚点尚某是不是真正的婚姻当事人?
     
      很显然,锚点“身份被用者”尚某只是身份被冒用,自己既没有进行婚姻登记,也没有与沈某某沟通生活,不是本案婚姻当事人。如果把尚某作为婚姻婚当事人,尚某的身份被他人五次冒用结婚,岂不是已经结婚五次?这显然不符合客观事实。
     
      2. 锚点尚某能否请求撤销他人婚姻?
     
      尚某不是婚姻当事人,请求撤销婚姻登记,实际上是撤销他人婚姻。问题在于,身份被冒用者不是要求解决身份被侵害问题,而是要撤销锚点别人婚姻。这就如同别人偷你的钱做了房子,你不是要求别人还钱,而是要求拆别人房子。这种诉讼合理吗?是否有侵犯他人婚姻之嫌?
     
      3.“身份被用者”尚某的真正救济手段或方式是什么?
     
      “身份被用者”锚点尚某的身份被冒用,有三种救济路径和方式。一是锚点锚点影响到自己结婚或其他生活不便时,可以提供有效证据要求婚姻登记机关纠正错误信息;二是涉及婚姻关系认定或争议时,在民事程序中主张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比如有人主张锚点尚某与沈某某存在婚姻关系,锚点或者沈某某起诉与尚某离婚,尚某可以主张自己与沈某某婚姻锚点不成立或不存在,或者在沈某某离婚诉讼中反诉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三是提起姓名或身份侵权之诉,要求冒用者承担侵权责任。
     
      从本案看,尚某的身份被冒用后,影响到自己结婚,可以提供有效证据要求婚姻登记机关纠正错误信息即可。
     
      4.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无效理顺法律关系,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冒名婚姻登记,涉及三方婚姻关系。本案到底是确认冒用者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还是确认锚点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肯定是一个糊涂帐。
     
      如果认为是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那锚点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又如何呢?锚点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岂不是悬而未决?锚点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如何解决?确认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是否等于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也无效?如果认为确认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锚点无效并不等于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那假如冒用者与与沈某某因该婚姻效力发生争执后,又将采取何种途径解决?是否要申请再审,重新确认婚姻当事人和婚姻关系效力?可见,把“身份被用者”直接作为婚姻当事人并判决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其弊端很多。
     
      类似的案例还很多,为此,我曾写了《把他人婚姻弄丢了的奇葩判决是“典型案例”吗?——从北京十大“典型案例”说起》[8]可以参考。
     
      5.盗用他人身份结婚与借用他人身份结婚对婚姻效力的影响并无区别。
     
      狭义的被结婚,一般指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的身份被他人盗用结婚。广义的被结婚则包括将身份借与他人结婚等各种原因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的情形。如有的将身份借与他人结婚后,当自己遇到麻烦时,则以被结婚为由诉请撤销婚姻。无论是盗用他人身份结婚,还是借用他人身份结婚,其共同特点都是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因而,对婚姻关系效力的影响都是一样的,并无本质区别。所不同的只是盗用他人身份结婚侵害了他人的姓名或身份权,借用他人身份没有侵害他人的姓名或身份权。
     
      实践中往往认为盗用他人身份结婚性质严重,属于无效婚姻或无效行政行为。这是一种误区。从婚姻关系来考察,盗用他人身份锚点结婚与借用他人身份结婚都是用他人身份结婚,不是本人真实身份结婚。因而,两者对婚姻效力的影响都是相同的,没有区别。在认定婚姻是否有效或婚姻登记行为是否有效,应当采取相同的标准。如甲女因父母干涉婚姻,将其身份证和户籍藏匿。锚点甲女盗用锚点乙女身份结婚和锚点借用乙女身份结婚,其婚姻效力或婚姻登记效力都是一样的,绝不会因甲女盗用和借用乙女身份,而产生不同的婚姻效力。实践中之所以对盗用他人身份结婚的“被结婚者”起诉撤销婚姻,按无效婚姻或无效行政行为处理,其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没有弄清真正的婚姻当事人;二是混淆姓名或身份侵权与婚姻效力的关系,以致采用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代替姓名或身份侵权。
     
      五、南通法院判决错误路径的原因分析与机制重构
     
      本案诉讼路径和处理方式不当的主要原因在于:1.锚点民事程序处理登记婚姻效力路径被关闭;2.习惯于用行政手段或行政程序处理民事婚姻效力;3.民政机关习惯于用撤销婚姻登记代替换证纠错,不善于适用换证纠错处理登记信息错误纠纷。当务之急是更新观念,根据婚姻登记纠纷的不同性质和不同执法机构的不同职能配置相应的执法权力与手段。即婚姻登记中的违法侵权行政案件通过行政程序解决;婚姻登记中的信息错误纠纷由民政机关通过换证纠错途径解决;婚姻登记引起的婚姻成立与不成立、有效与无效民事争议案件由民事程序解决。只要三条路径畅通无阻,各个机构职责相配,各司其职,婚姻登记纠纷中的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至于上述三大路径的具体适用范围和界限划分,详见《婚姻登记纠纷中的“哥德巴赫猜想”》[9]《民法典实施后婚姻登记纠纷救济路径的思考》[10]《民法典中婚姻登记效力纠纷回归民事的理解与适用》(载人民法院报2020年12月03日)等文章。此不赘述。

    【作者简介】
    王礼仁,中国法学会婚姻法研究学会理事,担任婚姻家庭合议庭审判长15年的三级高级法官。
    【注释】
    [1]南通网:《女子状告如东县民政局一审胜诉,领证时,发现自己“被结婚”5次》,原文链接:http://m.zgnt.net/content/2020-08/16/content_3020367.htm
    [2] 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5639
    [3]https://mp.weixin.qq.com/s?src=11×tamp=1598170917&ver=2539&signature=7RV3GHG5FzCDUMobO7ffxCUXLPMMaOkwIBYN6twAxDZBNC0rL3VBN7E53hdmHX5G8WTCj4ucVTEBPnEOOjbnUXmOsV14iTRLJHQyxvCJ4XtG80hq6omK9QuLT4kBj5gf&new=1
    [4]王礼仁使用虚假身份登记结婚的三大问题,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73718&listType=0
    [5] 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6559
    [6]锚点王礼仁:十大典型案例中的问题案——对重庆十大行政诉讼案例中婚姻行政登记案评析--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Space/SpaceArticleDetail.aspx?AuthorId=105878&&AID=84263&&Type=1
    王礼仁:“典型案例”不典型的危害--——以北京市十大典型行政案中的婚姻登记案件为例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Space/SpaceArticleDetail.aspx?AuthorId=105878&&AID=85382&&Type=1
    典型案例不典型的危害-中国社会科学网
    http://news.cssn.cn/fx/fx_rdty/201605/t20160516_3011035.shtml
    王礼仁《瑕疵案件何以上榜“案例指导”》. 中国民商法律网
    http://old.civillaw.com.cn/article/default.asp?id=55906
    瑕疵案件何以上榜“案例指导” - - 法学在线 - 北大法律信息网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71763&listType=0
    王礼仁:对安徽芜湖法院吴小兵法官认定虚假身份结婚被告的质疑
    ——“身份信息不明”与“没有明确被告”之关系再辨析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9353af0101j9qs.html
    http://blog.chinacourt.org/wp-profile1.php?author=2625&p=429496
    王礼仁:十大典型案例中的问题案——对2011年度推动河北法治进程十大案件中的“定州市曹跃光不服婚姻行政登记案” 评析
    【参考文献】
    [1]人民法院报《本报评出2020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http://rmfyb.chinacourt.org/paper/html/2021-01/09/content_175437.htm?div=-1
    [2]婚姻登记有误民政局不纠错南铁中院发布5起行政机关败诉典型案例
    http://news.jxntv.cn/2018/1112/9023113.shtml
    [3]民法典中婚姻登记效力纠纷回归民事的理解与适用
    人民法院报http://rmfyb.chinacourt.org/paper/html/2020-12/03/content_174341.htm?div=-1
    [4]河南“被结婚5次”当事女子领证:希望有一天冒名者会受惩罚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3684261794429584&wfr=spider&for=pc
    [5]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5639
    [6]https://mp.weixin.qq.com/s?src=11&timestamp=1598170917&ver=2539&signature=7RV3GHG5FzCDUMobO7ffxCUXLPMMaOkwIBYN6twAxDZBNC0rL3VBN7E53hdmHX5G8WTCj4ucVTEBPnEOOjbnUXmOsV14iTRLJHQyxvCJ4XtG80hq6omK9QuLT4kBj5gf&new=1
    [7]王礼仁 使用虚假身份登记结婚的三大问题,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73718&listType=0
    [8]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6559
    [9]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115517&listType=0
    [10]《湖北警官学院学报》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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