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修订信托法?
2021/1/4 13:37:29  点击率[36]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信托、信贷法
    【出处】微信公众号: InlawweTrust
    【写作时间】2021年
    【中文关键字】信托法;修订
    【全文】

        信托法实施近20年,取得的最大成就在商事信托领域,目前狭义的信托业规模超过二十万亿;民事信托(家族信托)据说刚刚超过1000亿规模;慈善信托规模仅有30多亿。其实,无论是商事信托,民事信托还是慈善信托,都远远没有被完全激活。
     
        信托法的理论与实践近年有了一定的进展,但是,信托实践仍然受到极大的限制,修订信托法的呼声越来越高。
     
        信托法已经不能完全满足现实的需要,就是否应该修订,似乎没有异议。但是就如何修订的问题,还欠缺系统的考察。
     
        本博2021年新年第一文,尝试初步探讨这个庞大话题的一部分。
     
        1. 信托登记和信托税制不是修订信托法所能解决的。
     
        目前制约信托业和信托实践的最大的问题是信托登记和信托税制。当然还有整个金融业的顶层设计问题。但是,这些问题都不是通过修订信托法能解决的。
     
        信托法第10条确立了信托登记制度,信托法第4条授权国务院制定信托业的规范,这个期待中的规范中应能包含信托登记和信托税制的细则。但是,这些细则长达二十年没有出台。
     
        信托法是信托基本法,不可能规定信托登记和信托税制的具体操作规则,这是很多对立法能干什么一知半解的人所不明白的。
     
        通过修订信托法,也只能是重申信托登记制度和信托税制的基本原则,不可能解决信托登记和信托税制的落地问题。
     
        所以,即使修订信托法,也不可能解决制约信托业和信托制度发展的这两大瓶颈问题。
     
        除非,信托法通过修订,在附则中给行政部分规定明确的期限,要求行政部门在一定的期限内制订这些细则。而我们的立法中很少有这样的规定。
     
        2. 应坚持信托法是调整民事、商事和慈善信托基本法的定位
     
        很多批评者认为,信托法的制订是基于规范信托业和商事信托的背景,但是制订出来的却是一部调整民事信托的信托法,这和我国目前主要是营业信托和商事信托的实践相背离的,因此,需要修订信托法,强化其中的商事信托和营业信托的规则。
     
        这种观点有一定道理。那么,是不是要制订一部彰显商事信托或营业信托特点的信托法呢?
     
        促进信托制度在商事领域的发展固然重要,普及信托法理,普及信托制度在普通民事领域、慈善领域和其他社会领域的应用,造福于民,更具有深远的意义。
     
        即使修订信托法,仍然需要坚持她的民事、商事和慈善信托的基本法的定位。
     
        信托法是私法,很多规则都是任意性规则或者备用性规则(default rule),这些基本规则不能只变成应对商事信托场景特殊性的规则。在商事信托的场景下,当事人都有比较强的磋商能力,可以通过约定的方式改变这些任意性规则。至于信托业的监管,仍然需要国务院制定《信托业条例》或者由立法机构制定《信托业法》来解决。
     
        3. 受托人义务的规则只可能是抽象性规范,很难达到人们期待中的可操作性
     
        受托人义务的规则是信托法中的核心规则,本博之前讨论过,《信托法》中关于受托人义务的规定一直被批评为过分简略、抽象和不具操作性。但这是一个错误的批评。
     
        信托法关于受托人义务的规范不太适合太过具体,这和受托人义务本身属于信义义务的特点有关。信义义务是当事人有限理性的产物——由于当事人(特别是委托人)不可能签订一个完美完备的信托合同来约束受托人,受托人的义务就多数属于法定义务;又由于立法者的有限理性,对于受托人法定的义务的规则一定是比较抽象的,将来要靠监管规则、行业自治规则以及法院的判例来逐渐使这些抽象的规则具体化。
     
        当然,信托法关于受托人义务的规范的确存在着一些问题,比如,没有区分忠实义务和谨慎义务,对谨慎义务的内涵缺乏基本的界定,对忠实义务的内涵的规定不全面,对违反信义义务特别是忠实义务的后果(救济)的规定残缺不全。这些都可以通过修法加以完善。
     
        但是关键问题在于,受托人义务产生于不完备合同,正如公司法上董监高的义务也产生于不完备的合同,司法裁量的必要性增加了,司法应当直面这种不可避免的裁量权的行使。判例制的必要性也凸显出来。
     
        信托法的规则的抽象性是应对信托关系复杂性的必然结果,信托法规则的实施要靠司法通过判例具体化。立法没有能力做出过分具体的规定,作为准立法的司法解释也无法很好解决这个问题。
     
        4. 法院在民事信托领域内的管理权增加,信托法的实施离不开司法功能的变革
     
        某一部法律的实施不仅要靠增加法律条文来实现。除了靠行政法规和部门规章等来解决具体实施和监管问题,还需要完善司法的功能。
     
        即使最简单的民事案件,可能都会出现司法部门管理权的介入。在信托法这种构建长期的财产管理机制的领域,纠纷的解决可能需要更多的司法管理权的介入。
     
        例如,2019年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李某1、钦某某等遗嘱继承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2019)沪02民终1307号 ”中,法院通过解释,把当事人不甚明确的意愿解释为遗嘱信托,最大限度地尊重了立遗嘱人的意思自由。但是,仅仅靠法院宣告遗嘱信托的成立是不够的,该纠纷的最终解决可能还需要法院跟踪该信托中“受托人”的义务履行状况,特别是在大多数当事人对信托法所知甚少的背景下更是如此。
     
        在家事或者家族信托中,司法有更多的介入必要。比如,在一个长期存在的家族信托中,受托人在行使裁量权的过程中可能对其行为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存在疑虑,此时,如果能到法院寻求指示,将会使民事信托制度得到更好的实施。
     
        5. 现行信托法的部分缺陷
     
        现行的信托法的确存在一些不完善的地方,这里仅就信托法前三章做不完全列举:
     
        (1)第二条的“委托给”引起无数的理论争议;
     
        (2)第三条把民事、营业和公益信托并列,引起信托分类的争议;
     
        (3)第四条少了一个“的”字,导致很多法院误解为从事信托活动必须采取信托机构形式。
     
        (4)第七条规定信托财产必须是委托人“合法所有”的财产,忽视了信托财产可以是所有权以外的财产和财产权利。
     
        (5)第八条第二款规定信托设立所采取的书面形式包括信托合同、遗嘱或者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书面文件。这种划分是有一定的混乱性的。从法律的分类来看,信托法律行为可以采取合同这种双方法律行为,也可以采取遗嘱和宣言这样的单方法律行为,法律和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书面文件不可能超出这些理论分类。
     
        (6)第八条第三款规定采取其他书面形式设立信托的,受托人承诺时,信托成立,混淆了双方法律行为和单方法律行为。
     
        (7)第十一条第(四)项关于诉讼和讨债信托的规范内涵不明,产生了一些错误的适用。
     
        (8)第十二条关于委托人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过于粗略。
     
        (9)第十三条关于遗嘱信托受托人指定的规定不恰当、不周延。
     
        (10)部分条文出现“委托人的信托财产”(如第十八条)的表述,引起误解。等等。
     
        6. 坚持信托法作为私法的任意性
     
        但是,由于信托法为任意性规定,规范过于粗略大多数时候并不一定会妨碍实践中实务部门的创造。
     
        例如,信托法关于“委托给”的规范从来没有实务部门造成困扰;
     
        信托法中没有关于宣言信托的规定,但是实践中已经出现了宣言信托的事例;
     
        虽然有法院受第十一条第(四)项误导做出信托公司讨债无效的裁决,但压倒性多数的判决认定对信托公司和著作权受托人机构行使权利的行为不构成诉讼信托或者讨债信托。
     
        不是说立法规定的越详尽越好,如果没有经过深入的研究,过分详尽和“具有可操作性”的条文反而会束缚实践的创造。
     
        7. 宣传信托法、宣传信托观念
     
        信托法实施近二十年,虽然在民事、商事、社会、慈善等广泛的领域产生越来越广泛的影响,但是,即使在一些专业人士的头脑中仍然存在着对信托法及其观念的成见、误解和不解。
     
        过去十余年,无论是在学校的课堂上,还是在社会的课堂上,我都说过“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为信托法的宣传队、播种机”这样话。2021年到了,我仍要坚持这样做。
     
        信托法如此美好,我们不可辜负她。
     
        各位师友亲朋,新年快乐!

    【作者简介】
    赵廉慧,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政法大学信托法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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