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被结婚”行政诉讼案:硬伤法律为哪般!
2020/8/24 10:59:42  点击率[283]  评论[1]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婚姻、家庭法;民法典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20年
    【中文摘要】行政诉讼处理“五次被结婚”案件,不仅存在明显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法律硬伤,且有“将当事人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错误”的“结果推定论”之嫌。同时,对婚姻登记中当事人的弄虚作假行为视为无效行政行为,将“被结婚者”作为婚姻当事人等,都大有检讨余地。“五次被结婚”案件完全可以通过民事程序或民政机关纠错程序的合法途径解决,选择硬性违法的行政诉讼程序解决,从法治要求和法治效果考察,可谓得不偿失。
    【中文关键字】“五次被结婚”;行政诉讼;法律硬伤;得不偿失
    【全文】

      近日南通开发区法院审理了一起“五次被结婚”案件,判决确认原告尚某与第三人沈某某在如东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理的婚姻登记无效,解决了尚某“五次被结婚”中的一次“被结婚”。
     
      由于民事程序“懒政”,民政机关缺乏纠错机制,行政程序出手相救,为当事人解决问题,虽有积极意义,但从法治要求和法治效果考察,采取硬性违法途径解决,弊大于利。
     
      【案情简介】
     
      2019年12月10日,尚某与男友前往婚姻登记处办理婚姻登记时,被告知其在2004年9月至2005年7月间,与五名男子分别在山东邹城、河北定州、河北围场、安徽阜阳、江苏如东登记结婚,故不能再办理结婚登记。尚某无奈之下,便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以他人冒用其身份办理婚姻登记,致使其本人无法办理婚姻登记为由,要求包括如东县民政局在内的五地民政部门撤销其相关的婚姻登记信息。如东县民政局答复称其没有撤销权限,拒绝了原告的申请。后尚某诉至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法院,要求撤销如东县民政局于2005年7月19日作出的其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
     
      2020年8月13日,南通开发区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并当庭宣判了尚某诉如东县民政局行政登记案,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系一起被他人冒名登记的案件,如东民政局将毫不知情的尚某登记为婚姻一方,婚姻登记重大、明显违法,系无效行政行为。且尚女士的“婚史”仍存于全国婚姻登记系统之中,该无效行为对尚女士的婚姻自主合法权益持续侵害,尚某向如东民政局申请撤销,如东民政局作为登记机关应当履行纠错义务,主动依法进行补救,而不能以没有职权为由放任该错误信息的存在,最终判决撤销被告如东县民政局拒绝纠错的答复,确认原告尚某与第三人沈某某在如东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理的婚姻登记无效,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对原告的错误婚姻登记信息予以删除。[1]
     
      【法理评析】
     
      从法律角度考察,本案如果要作为行政诉讼案件,直接以民政机关拒绝举证信息错误的不作为作为诉讼标的,判决民政机关纠正错误登记信息即可。本案以婚姻登记行为(实质上是婚姻登记效力)作为诉讼标的,在判决确认婚姻登记行为无效的基础上,判令婚姻登记机关删除错误信息。这实际上是对婚姻效力的审查,没有厘清当事人民事过错与行政机关过错以及行政法律关系与民事法律关系的界限。而且适用行政程序审理登记婚姻效力弊端甚多。因而,该判决涉及诸多问题值得研究。
     
      1.是否存在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硬伤;
     
      2.“被结婚者”是否属于婚姻当事人;
     
      3.判决确认“被结婚者”尚某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是否恰当,确认尚某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冒名结婚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又如何解决?
     
      4.假如尚某与沈某某的婚姻确实属于无效,为什么不能通过民事程序解决,非要行政诉讼不可?
     
      5.由于民事程序不受理程序瑕疵婚姻效力纠纷,当事人往往通过行政程序请求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行为无效,以达到否定婚姻效力的目的。因而,判决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行为无效,都是对婚姻效力的否定,实际上是对婚姻效力的审查。这类行政诉讼案件,其基本性质属于婚姻效力案件。那么,婚姻效力到底属于行政诉讼范畴还是民事诉讼范畴。
     
      6.婚姻登记中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如何认定,能否采取“结果推定论”?
     
      7.婚姻登记中民事行为与行政行为如何划分;民事婚姻关系无效与婚姻登记行政行为无效的关系如何?
     
      8.行政诉讼是否适用婚姻效力,通过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无效的行政诉讼形式否定婚姻效力,无非是要增加一个行政被告,不要行政机关当被告,直接通过民事诉讼能否审理婚姻效力;等等。
     
      限于篇幅,这里无法对上述所有问题一一讨论。而且有关行政程序不适用婚姻效力纠纷,我发表了数十篇文章,最近又发表了《婚姻登记纠纷中的“哥德巴赫猜想”》,对民法典后婚姻登记纠纷的救济路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以参考。下面仅结合本案讨论婚姻登记纠纷行政诉讼暴露出来的部分问题:一是在行政诉讼中将当事人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错误;二是将“被结婚者”作为婚姻当事人;三是通过扩大无效婚姻范围或曲解行政诉讼期限受理婚姻登记效力案件等。
     
      一、本案具有“过错推定论”之嫌——将当事人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错误
     
      在本案中,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系一起被他人冒名登记的案件,如东民政局将毫不知情的尚某登记为婚姻一方,婚姻登记重大、明显违法,系无效行政行为。”
     
      这里涉及到的问题是:当事人弄虚作假是否等于行政机关违法或重大明显行政违法?当事人冒名婚姻登记到底是当事人的过错还是民政机关的过错?当事人在民事婚姻登记中弄虚作假引起的无效行为行为,到底是民事行为无效还是行政行为无效?或者到底是民事法律关系(婚姻关系)无效还是行政法律关系无效?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当事人在民事婚姻登记中弄虚作假引起的无效行为行为,其性质属于民事行为无效或民事法律关系无效,不是行政行为无效或者行政法律关系无效。
     
      有关这个问题,我在有关文章中有论述,此不赘述。实际上,也可以采取简单的办法,把重婚、未到法定婚龄结婚、近亲结婚、隐瞒疾病的欺诈结婚等法定无效婚姻、可撤销婚姻与冒名登记或其他程序瑕疵婚姻简单比较一下便知。两者都是在婚姻登记机关登记,可谓“一母所生”。法定无效婚姻与可撤销婚姻中的当事人的弄虚作假,包括重婚也有冒名登记等程序上的违法情形,但其性质都是民事性质,按民事纠纷处理。那么,相同性质的婚姻登记行为不可能成为“杂种”演变为行政案件,其他程序瑕疵婚姻当然也属于民事案件。否则,在法理上无法解释。因而,法定无效婚姻之外的其他程序瑕疵婚姻只存在实质上婚姻是否成立有效之争,不存在程序上是否适用民事与行政程序之争。
     
      因而这里对程序瑕疵婚姻效力的性质不展开通论,主要讨论在程序瑕疵婚姻中当事人弄虚作假,到底是当事人的过错?还是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
     
      婚姻登记行政案件的误区很多,采取“结果推定论”,“将当事人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错误”是其误区之一。
     
      在行政诉讼中,大凡婚姻登记中出现了当事人虚假登记或违法登记,都认为是民政机关的过错,属于“行政行为违法”或属于“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采取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无效的形式处理。
     
      这种做法值得反思。婚姻登记的审查方式是形式审查,婚姻登记机关只要尽到法定形式审查注意义务,即无过错。相反,婚姻登记机关如果苛刻要求当事人,则可能构成附加义务的违法。
     
      因而,判断婚姻登记机关是否有过错或违法,主要看婚姻登记机关是否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就登记过程中的过错(或违法)性质而言,婚姻登记中的过错或违法主要是当事人的过错或违法,至少95%以上的案件婚姻登记机关都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不存在过错或违法。
     
      就本案而言,法院仅以尚某毫不知情被他人冒名登记结婚,作为“重大、明显违法的无效行政行为”的根据,没有介绍婚姻登记到底是否尽到了形式审查义务以及没有尽到形式审查的具体过错在哪儿?似有“结果推定论”之嫌。
     
      须知,无效行政行为是行政机关行政违法的法律后果,不是当事人违法的法律后果。因而,只有婚姻登记机关存在重大、明显的严重违法行为,才能构成无效行政行为。但实践中在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时,大多是采取“登记结果推定论”,凡是认为需要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时,就认为属于行政违法行为或行政行为无效,根本没有考虑婚姻登记机关到底是否尽到了法定审查义务,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程度。如前所述,婚姻登记中95%以上的姻登记机关都尽到了法定形式审查义务,没有过错。即使有极少数婚姻登记机关存在过错的案件,也主要是疏于审查,没有发现当事人的弄虚作假行为,但其始作俑者还是当事人,当事人才是第一违法者或主要违法者。
     
      “结果推定论”的最大缺陷在于:将当事人的过错视为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由此导致了将可撤销民事行为和无效民事行为错误地认定为属于可撤销行政行为和无效行政行为。
     
      常见的当事人存在有效事实婚姻的情况下又与他人登记结婚(重婚);当事人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公安机关办理身份证件或户口后,凭公安机关办理的身份证件进行婚姻登记;以及其它婚姻登记机关在法定形式审查中根本无法发现,没有任何过错的婚姻登记行为,都认定为行政违法行为和行政无效行为。混淆了当事人的过错与婚姻登记机关的过错,进而混淆了民事违法行为、民事无效行为与行政违法行为和行政无效行为的界限。
     
      同时,即使婚姻登记机关存在疏于审查的过错,影响民事登记效力(即婚姻效力)的还是当事人的民事违法行为,不是婚姻登记机关疏于审查或违法过错。如男方父亲通过关系代理为儿子和儿媳办理了婚姻登记。从婚姻登记程序上考察,双方当事人都没有亲自到场,民政机关办理婚姻登记,可谓严重违法。但只要不违背双方当事人的结婚意愿,其婚姻仍然成立有效。相反,当事人为了购买房屋或迁移户口等需要,双方通谋的虚假结婚,婚姻登记机关没有过错,其婚姻则不成立或无效。这是民事登记的性质和特点所决定的。
     
      婚姻登记属于民事登记。所谓民事登记,就是当事人就民事法律关系在国家法定登记机关进行备案注册登记。民事登记包括车辆登记、房产登记,婚姻登记等。域外有专门的民事登记法,我国澳门也有《民事登记法典》。无论是从域外民事登记法考察,还是从法理上考察,民事登记引起的民事法律关系争议,适用民事程序解决。而且如果硬要把婚姻登记行为认定为“行政行为”,登记行为是否有效也是由民事关系效力决定。就婚姻登记而言,婚姻关系有效则登记行为有效,婚姻关系无效则登记行为无效。如他人代理婚姻登记并不违反当事人结婚意愿,其婚姻关系成立有效,能以登记程序违法撤销婚姻登记行政行为吗?未到法定婚龄结婚者已经达到婚龄,能以违反结婚年龄认定行政行为无效吗?还有其他婚姻登记违法,但根据民事婚姻法(民法典和其它民事法律关于婚姻效力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的婚姻,能以违反婚姻登记条例或其他行政法规认定为行政行为无效吗?
     
      总之,在婚姻登记中,婚姻登记机关大多没有过错,即使有过错也主要是疏于审查。在当事人的弄虚作假婚姻登记中,当事人弄虚作假行为和民事法律(婚姻法)决定婚姻效力,婚姻登记机关的疏于审查过错只能决定婚姻登记机关是否承担行政责任(赔偿等),不能用婚姻登记机关的疏于审查的过错作为判断登记行为效力(登记行为效力实际上是婚姻效力)的根据或行政行为有效与无效的根据。重婚、未到法定婚龄结婚、近亲结婚等法定无效婚姻和可撤销婚姻,有的婚姻登记机关也可能存在疏于审查的过错,但之所以都属于民事案件,不是行政案件,道理就在于此。否则,按“结果推定论”和过错划分,重婚、未到法定婚龄结婚、近亲结婚等法定无效婚姻,都属于行政案件,婚姻登记就不存在民事案件了。所以,对于婚姻登记纠纷,一定划分婚姻登记中民事违法与行政违法的界限,并适用不同程序处理。有关婚姻登记中民事案件与行政案件的划分标准和范围,我在《婚姻登记纠纷中的“哥德巴赫猜想”》一文中有介绍,此不赘述。
     
      二、本案存在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硬伤”之嫌
     
      司法实践中,在理解和执行行政诉讼期限时,存在两大派。一派是“守法派”,即严格执行行政诉讼法,对于超过行政诉讼期限的一律不予受理。另一派是“灵活派”,即针对不同案件,灵活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灵活派”灵活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主要有两种方法或思路。一是对可撤销行为乃至有效行为,上升为无效行为,以无效行政行为诉讼期限长或不受诉讼期限限制为由,受理超过诉讼期限的婚姻登记案件。二是曲解行政诉讼法的最长诉讼期限,认为无效婚姻登记属于无效行政行为,无效行政行为不受行政诉讼法的最长诉讼期限限制。据此受理超过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婚姻登记案件,包括受理婚姻登记20年、30年甚至40年的行政诉讼案件。
     
      错误理解和适用行政诉讼期限的弊端,我在很多文章中有质疑,并专门发表了《为突破登记婚姻行政诉讼期限障碍扩大无效行为范围很可怕!》。[2]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属于欺诈性质,而且主要是侵害当事人私利。因而,对于欺诈行为,无论是民事案件还是行政案件,也应当按可撤销婚姻或可撤销行政行为处理。在被结婚者起诉的行政案件中,被结婚者大都主张撤销婚姻婚姻登记,法院一般也是判决撤销婚姻登记。本案按无效处理,有升级违法性质之嫌。
     
      由于本案主要涉及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理解和适用,这里只讨论最长行政诉讼期限的理解问题。最长行政诉讼期限涉及两个问题:一是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时效应当从何时起计算,是从行为发生时起算,还是从当事人知道时起算?二是无效的行政行为是否不受最长起诉期限限制?
     
      (一)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时效从何时起计算
     
      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 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最长起诉期限从“作出之日起”计算。本案从“作出之日起”计算,已经远远超过了最长起诉期限。
     
      (二)无效的行政行为是否不受最长起诉期限的限制
     
      有一种观点认为:“无效的行政行为自始无效,不应受到起诉期限的限制,包括不受行政诉讼的最长诉讼期限的限制。”笔者认为,这种理解值得商榷。
     
      1.行政诉讼案件的判决结果本来就包括撤销与确认无效,最长起诉期限自然适用无效行政行为。没有理由将无效行政行为排除在最长起诉期限之外,不可能仅适用可撤销行政行为。
     
      2.可撤销行政行为与无效行政行为都只有在审理后才能确定,如果仅不适用无效行政行为,那在审理之前又怎么知道是可撤销行政行为还是无效行政行为?岂不是说还是要先受理,等到实体审理后再决定,这显然不符合中最长起诉期限的立法本意。最长起诉期限的立法本意,显然是从形式上看,即凡是超过规定期限的,一律不予受理。
     
      这里要特别注意:行政诉讼法规定的是“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即超过最长起诉期限,即“不予受理”。这是刚性规定,没有弹性。
     
      3.从公平的角度理解诉讼期限不符合立法目的。
     
      有人认为,司法审查应遵循“公平原则”径直作出实体判决,而不能机械、教条的受制于起诉期限的规则(《“被结婚”女子起诉民政局胜诉案背后的起诉期限)》。[3]
     
      如果从公平的角度评价,超过诉讼期限的一切侵权案件;超过诉讼时效的债务;甚至超过追诉期间的犯罪,都要追究。否则,都不公平。如此以来,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则没有规定的必要。
     
      殊不知,设立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的立法目的主要在于尊重现存秩序,维护法律平和;减轻法院负担,降低诉讼成本,避免因时日久远,举证困难等,而非“公平原则”。因而,不能用“公平原则”对抗起诉期限。否则,整个诉讼期限(或诉讼时效)制度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诉讼期限的规定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4.超越最长起诉期限受理本案不具有正当性和合理性。本案并非是行政诉讼法规定不合理,而是受理和处理程序和方式不合理。
     
      无论是从整个行政诉讼案件来考察,还是从婚姻登记行政侵权案件来考察,最长5年期限并非不合理。相反,为了突破最长起诉期限“长臂管辖”民事案件,倒是缺乏正当性和合理性。
     
      如果需要认定本案的婚姻登记行为无效,实际上就是婚姻关系无效,婚姻关系无效,完全可以通过民事程序宣告无效处理,没有必要通过硬性违法的行政程序解决。
     
      同时,本案还可以通过民政机关纠错机制处理,或者以民政机关拒不纠错不作为为行政诉讼标的,判决限期民政机关纠错,也不存在诉讼期限的障碍。
     
      总之,本案有多种合法途径和手段解决,采取硬性违法的路径和方式解决,乃为下策。
     
      三、本案处理“被结婚”的方式值得讨论
     
      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包括“被结婚”)应当采取什么方式处理,包括如何认定婚姻当事人、适用何种程序和方式以及实体上的婚姻效力认定等,我在《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的三大问题》[4]和有关论文中有详细论述。这里结合本案简要说明被结婚行政诉讼中存在的问题。
     
      实践中,身份被他人冒用登记结婚后,大都把“被结婚者”认定为婚姻当事人,采取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行为无效的行政程序解决。这种做法值得商榷。
     
      1.“被结婚”案件中谁是婚姻当事人?
     
      首先要明确本案婚姻关系主体,即身份“身份被用者”尚某是不是真正的婚姻当事人?
     
      很显然,“身份被用者”尚某只是身份被冒用,自己既没有进行婚姻登记,也没有与沈某某沟通生活,不是本案婚姻当事人。如果把尚某作为婚姻婚当事人,尚某的身份被他人五次冒用结婚,岂不是已经结婚五次?这显然不符合客观事实。
     
      2.尚某能否请求撤销他人婚姻?
     
      尚某不是婚姻当事人,请求撤销婚姻登记,实际上是撤销他人婚姻。问题在于,身份被冒用者不是要求解决身份被侵害问题,而是要撤销别人婚姻。这就如同别人偷你的钱做了房子,你不是要求别人还钱,而是要求拆别人房子。这种诉讼合理吗?是否有侵犯他人婚姻之嫌?
     
      3.“身份被用者”尚某的真正救济手段或方式是什么?
     
      “身份被用者”尚某的身份被冒用,有三种救济路径和方式。一是影响到自己结婚或其他生活不便时,可以提供有效证据要求婚姻登记机关纠正错误信息;二是涉及婚姻关系认定或争议时,在民事程序中主张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比如有人主张尚某与沈某某存在婚姻关系,或者沈某某起诉与尚某离婚,尚某可以主张自己与沈某某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或者在沈某某离婚诉讼中反诉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三是提起姓名或身份侵权之诉,要求冒用者承担侵权责任。
     
      从本案看,尚某的身份被冒用后,影响到自己结婚,可以提供有效证据要求婚姻登记机关纠正错误信息即可。
     
      4.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登记无效理顺法律关系,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冒名婚姻登记,涉及三方婚姻关系。本案到底是确认冒用者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还是确认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肯定是一个糊涂帐。
     
      如果认为是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那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又如何呢?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岂不是悬而未决?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如何解决?确认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是否等于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也无效?如果认为确认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并不等于冒用者与与沈某某的婚姻无效?那假如冒用者与与沈某某因该婚姻效力发生争执后,又将采取何种途径解决?是否要申请再审,重新确认婚姻当事人和婚姻关系效力?可见,把“身份被用者”直接作为婚姻当事人并判决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其弊端很多。
     
      类似的案例还很多,为此,我曾写了《把他人婚姻弄丢了的奇葩判决是“典型案例”吗?——从北京十大“典型案例”说起》[5]可以参考。
     
      5.盗用他人身份结婚与借用他人身份结婚对婚姻效力的影响并无区别。
     
      狭义的被结婚,一般指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的身份被他人盗用结婚。广义的被结婚则包括将身份借与他人结婚等各种原因使用他人身份结婚的情形。如有的将身份借与他人结婚后,当自己遇到麻烦时,则以被结婚为由诉请撤销婚姻。无论是盗用他人身份结婚,还是借用他人身份结婚,其共同特点都是使用他人身份结婚。因而,对婚姻关系效力的影响都是一样的,并无本质区别。所不同的只是盗用他人身份结婚侵害了他人的姓名或身份权,借用他人身份没有侵害他人的姓名或身份权。
     
      实践中往往认为盗用他人身份结婚性质严重,属于无效婚姻或无效行政行为。这是一种误区。从婚姻关系来考察,盗用他人身份结婚与借用他人身份结婚都是用他人身份结婚,不是本人真实身份结婚。因而,两者对婚姻效力的影响都是相同的,没有区别。在认定婚姻是否有效或婚姻登记行为是否有效,应当采取相同的标准。如甲女因父母干涉婚姻,将其身份证和户籍藏匿。甲女盗用乙女身份结婚和借用乙女身份结婚,其婚姻效力或婚姻登记效力都是一样的,绝不会因甲女盗用和借用乙女身份,而产生不同的婚姻效力。实践中之所以对盗用他人身份结婚的“被结婚者”起诉撤销婚姻,按无效婚姻或无效行政行为处理,其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没有弄清真正的婚姻当事人;二是混淆姓名或身份侵权与婚姻效力的关系,以致采用撤销婚姻登记或确认无效代替姓名或身份侵权。
     
      四、本案诉讼路径和处理方式的价值判断与选择
     
      1.从认定尚某与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效力上考察,适用民事程序认定尚某与沈某某的婚姻不成立或不存在,不仅比行政诉讼确认尚某与沈某某的婚姻登记无效更科学,而且可以避免超过行政诉讼起诉期限的违反“硬伤”。
     
      2.本案采取行政诉讼处理,本来可以直接以如东县民政局拒绝纠正错误登记信息的的不作为为诉讼标的,判决其纠错错误信息即可。
     
      3.本案民政机关可以凭当事人的有效证据,直接纠正错误登记信息即可,没有必要进行诉讼。
     
      如果打行政诉讼官司,当事人五次被他人使用身份登记结婚,需要打五次官司,不仅增加当事人负担,还会造成行政诉讼违法等多种弊端。
     
      总之,本案本来可以采取科学的合法途径解决,结果选择了既不科学又存在违法“硬伤”途径和方式解决,实在可惜。
     
      五、本案错误路径的原因分析与机制重构
     
      本案诉讼路径和方式不当的主要原因在于婚姻法解释三关闭民事程序处理婚姻登记纠纷之门以民政机关对婚姻登记错误缺乏换证纠错机制。因而,当务之急是修改婚姻法解释三,建立民政机关对婚姻登记错误换证纠错机制。
     
      同时,要加强理论研究,澄清行政诉讼处理婚姻登记纠纷的大量误区,为废除行政诉讼处理婚姻登记纠纷删除理论障碍。比如,目前对婚姻登记行政诉讼的错误不能发现,把大量婚姻登记行政诉讼的错误案例作为典型案例(我曾写过多篇评析),[6]以错误案例说明行政诉讼可以解决婚姻登记效力纠纷,由此造成了法学理论和司法上的混乱。
     
      行政程序的功能与婚姻登记效力纠纷不匹配,犹如方枘圆凿;行政程序不适用婚姻登记效力纠纷是癌症性的,无法修改法律治愈。对此,我在多篇文章中有论述。此不赘述。
     
      目前要在修改婚姻法解释三的基础上,根据婚姻登记纠纷的不同性质和不同执法机构的不同职能配置相应的执法权力与手段。即婚姻登记中的违法侵权行政案件通过行政程序解决;婚姻登记中的信息错误由民政机关通过换证纠错途径解决;婚姻登记引起的婚姻成立与不成立、有效与无效民事争议案件由民事程序解决。只要三条路径畅通无阻,各个机构职责相配,各司其职,婚姻登记纠纷中的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具体见《婚姻登记纠纷中的“哥德巴赫猜想”》等文章。

    【作者简介】
    王礼仁,中国法学会婚姻法研究学会理事,担任婚姻家庭合议庭审判长15年的三级高级法官。
    【参考文献】
    [1]南通网:《女子状告如东县民政局一审胜诉,领证时,发现自己“被结婚”5次》,原文链接:http://m.zgnt.net/content/2020-08/16/content_3020367.htm.
    [2] 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5639
    [3]https://mp.weixin.qq.com/s?src=11×tamp=1598170917&ver=2539&signature=7RV3GHG5FzCDUMobO7ffxCUXLPMMaOkwIBYN6twAxDZBNC0rL3VBN7E53hdmHX5G8WTCj4ucVTEBPnEOOjbnUXmOsV14iTRLJHQyxvCJ4XtG80hq6omK9QuLT4kBj5gf&new=1
    [4]王礼仁使用虚假身份登记结婚的三大问题,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73718&listType=0
    [5] http://www.law-lib.com/lw/lw_view.asp?no=26559
    [6]锚点王礼仁:十大典型案例中的问题案——对重庆十大行政诉讼案例中婚姻行政登记案评析--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Space/SpaceArticleDetail.aspx?AuthorId=105878&&AID=84263&&Type=1
    王礼仁:“典型案例”不典型的危害--——以北京市十大典型行政案中的婚姻登记案件为例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Space/SpaceArticleDetail.aspx?AuthorId=105878&&AID=85382&&Type=1 
    典型案例不典型的危害-中国社会科学网
    http://news.cssn.cn/fx/fx_rdty/201605/t20160516_3011035.shtml
    王礼仁《瑕疵案件何以上榜“案例指导”》. 中国民商法律网
    http://old.civillaw.com.cn/article/default.asp?id=55906
    瑕疵案件何以上榜“案例指导” - - 法学在线 - 北大法律信息网  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FullText.aspx?ArticleId=71763&listType=0
    王礼仁:对安徽芜湖法院吴小兵法官认定虚假身份结婚被告的质疑
    ——“身份信息不明”与“没有明确被告”之关系再辨析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9353af0101j9qs.html
    http://blog.chinacourt.org/wp-profile1.php?author=2625&p=429496
    王礼仁:十大典型案例中的问题案——对2011年度推动河北法治进程十大案件中的“定州市曹跃光不服婚姻行政登记案” 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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