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例游戏垄断案二审宣判,游戏产业风向如何?
2020/8/7 13:22:37  点击率[20]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著作权法;反不正当竞争与反垄断法
    【出处】“周公观娱”微信公众号
    【写作时间】2020年
    【中文关键字】游戏垄断;不正当竞争;网易游戏
    【全文】

      “不让我用你的游戏做直播?这是垄断!”
     
      2015年,网易公司作为网络游戏《梦幻西游2》等的著作权人,起诉华多公司组织人员在其YY、虎牙等平台对上述游戏进行直播、转播等,构成著作权侵权和不正当竞争,索赔一亿元。该案历经两审,最终在2019年年底尘埃落定:法院认为华多公司构成侵权,判令其向网易公司赔偿2000万元。
     
      靠游戏内容吃饭的直播平台和游戏主播坐不住了:华多公司认为网易公司禁止用户在YY、虎牙等平台直播《梦幻西游2》的行为构成垄断和不正当竞争,主播章某则认为,游戏用户协议中禁止玩家公开播放游戏内容的约定限制了玩家的自由,违反反垄断法等法律法规,应属无效。于是,二者都将网易公司诉至法院。这也是国内首例游戏垄断案。
     
      近日,法院对这两起案件作出终审判决,明确游戏用户协议中禁止玩家未经许可直播的条款合法有效,认为网易在网络游戏服务市场不构成垄断,驳回了华多公司和章某的诉讼请求。这两个案件会对游戏行业产生什么影响?本期文章,让我们深入了解双方的争议和法院的观点。
     
      一、平台和主播同心,列数网易几宗“罪”
     
      《梦幻西游2》是一款运营多年、玩家数量和粘性都颇为可观的网络游戏,若该游戏的直播受限,直播平台和主播都将遭受损失。此次华多公司和主播章某一同对网易发难,也体现了二者利益的一致。二者的主张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1. 网易公司在交易时附加不合理条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根据《梦幻西游2》用户协议的规定,未经许可,用户不能在华多公司经营的虎牙和YY平台进行《梦幻西游2》游戏直播。对此,华多公司认为:《梦幻西游2》具有极高的商誉,营收位于网络游戏前列、同时在线人数达上百万;《梦幻西游2》具有极高的粘性,网易公司在中国大陆《梦幻西游2》网络游戏服务市场这一售后市场中具有支配地位。
     
      因此,华多公司主张网易公司限制用户不得在虎牙平台和YY平台转播《梦幻西游2》游戏,违反了《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即“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下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垄断行为。
     
      2. 网易公司将《梦幻西游2》与网易CC软件捆绑,属于非法搭售行为
     
      网易CC为网易公司运营的直播软件,其与《梦幻西游2》捆绑下载安装,在安装《梦幻西游2》的过程中,用户并不能自主选择是否安装网易CC软件,但可以在安装后卸载该软件,该软件的卸载也不会影响对《梦幻西游2》的使用。
     
      华多公司主张,网易公司的上述安装设计违反了《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即“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下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垄断行为。
     
      3. 网易CC软件模仿华多公司平台的设计,构成不正当竞争
     
      华多公司主张网易CC软件模仿华多公司YY语音软件的整体设计、页面布局、功能架构等,模仿虎牙平台的主界面、直播界面、分类界面、视频界面等,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的规定,构成不正当竞争。
     
      4. 《梦幻西游2》用户协议第6.2.2条无效
     
      《梦幻西游2》的用户协议第6.2.2条约定:“未经网易公司书面同意,用户不得实施下列行为(无论是营利的还是非营利的)未经允许:……公开展示和播放本产品的全部或部分内容。”
     
      游戏主播章某主张,第6.2.2条是排除、限制竞争的格式条款,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限定用户只能与网易公司交易。网易公司通过禁止在其他平台直播的游戏玩家正常登陆,以实现该等排除竞争的效果。因此违反《反垄断法》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此外,该条款还禁止了章某在不使用第三方直播软件的情况下,向亲友直接展示游戏技巧,排除了章某的主要权利,也属于格式条款的无效情形。因此,章某请求法院确认该条无效,并确认章某有权转播《梦幻西游2》的游戏过程。
     
      二、法院观点:网易不构成垄断和不正当竞争,用户协议条款有效
     
      1. 《梦幻西游2》属于类电作品,网易公司享有著作权
     
      与此前在双方就《梦幻西游2》的著作权纠纷案((2018)粤民终137号)中的认定相一致,法院认为《梦幻西游2》构成类电作品,其产生的连续动态画面是调用固定于设备中的计算机程序和游戏素材的结果,游戏画面可复制且完整表达了创作者的思想特征,同时给予玩家电影般的视听体验。因此符合类电作品“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画面组成”的核心特征。同时,玩家操作形成的游戏画面也都来源于且未超出游戏软件预设的内容,因此《梦幻西游2》属于类电作品,且著作权人为网易公司而非玩家。
     
      2. 网易公司在相关市场不具有支配地位,不构成滥用市场地位的垄断行为
     
      即使网易公司享有《梦幻西游2》的著作权,但若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也适用《反垄断法》的规定。此外,无论是判断网易公司是否存在交易时附加不合理条件、搭售等滥用市场地位的行为,还是判断用户协议条款是否违反《反垄断法》的强制性规定,前提都是判断网易公司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而判断的第一步则是对“市场”作出界定。
     
      华多公司主张《梦幻西游2》具有极高的粘性和锁定效应,因此本案的相关市场为《梦幻西游2》网络游戏服务市场,网易公司作为该游戏著作权人,在这个市场中具有100%的支配地位。而法院则认为,其他网络游戏服务市场也应纳入本案相关市场的范围,本案的相关市场为中国大陆网络游戏服务市场,网易公司在这个市场中不具有支配地位。主要理由如下:
     
      (1)《梦幻西游2》并未形成区别于其他网络游戏的独立市场,不同类型的网络游戏之间具有紧密替代关系
     
      相关市场是由需求者认为具有紧密替代关系的一组或一类商品或服务所构成的市场。
     
      从需求替代的角度,首先,《梦幻西游2》在游戏特性、用途上与其他网络游戏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满足消费者精神娱乐的需求,不同游戏类型的不同玩法不足以产生明确的市场区分。其次,内容和服务是影响玩家选择的主要因素,玩家对网络游戏的价格容忍度较高,《梦幻西游2》的价格变化对需求的替代影响相对不高。再次,《梦幻西游2》与其他网络游戏的获取渠道相同,难以对消费者的替代选择造成影响。最后,相关证据也印证了网络游戏之间的需求替代可能性较高。
     
      从供给替代的角度,提供网络游戏并不存在明显的技术壁垒、资金壁垒或者政策壁垒,竞争的重点是游戏内容的创新,其他经营者并无供给替代的难度。
     
      此外,基于我国对网络游戏的审批制度,未经审批的境外网络游戏难以对境内审批上市的游戏形成竞争约束,故应将本案相关市场的地域范围局限于中国大陆。
     
      综上,本案的相关市场为中国大陆网络游戏服务市场。
     
      (2)网易公司在中国大陆网络游戏服务市场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我国《反垄断法》中,关于认定市场支配地位的规定主要如下:
     
      第17条第2款 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
     
      第18条 认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应当依据下列因素:
     
      (一)该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以及相关市场的竞争状况;
     
      (二)该经营者控制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的能力;
     
      (三)该经营者的财力和技术条件;
     
      (四)其他经营者对该经营者在交易上的依赖程度;
     
      (五)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的难易程度;
     
      (六)与认定该经营者市场支配地位有关的其他因素。
     
      第19条 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一方面,华多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网易公司的市场地位已经达到具备控制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程度。
     
      另一方面,法院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分析了网易公司市场地位的大概情况:网易公司于涉案的2016年和2017年间,市场份额在13.5%至21.55%之间,离反垄断法规定的二分之一尚有相当差距。网络游戏服务市场竞争激烈,持续处于优胜劣汰,不断自我更新之中。网络游戏受众广泛,互联网环境下传播渠道众多,游戏的口碑信息相对透明,玩家的选择能力较强,网易公司并不具备控制网络游戏服务市场商品价格、数量或其他交易条件的能力。此外,相关市场中有多个竞争者拥有较强的财力和技术条件,其他经营者进入该市场也不存在明显的壁垒。
     
      综上,本案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网易公司在中国大陆网络游戏服务市场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3. 华多公司平台的界面等不具有应受保护的法益,网易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
     
      受保护的权益应以请求保护的内容具有一定的知名度、能够使相关公众将其与经营者建立起相对稳定的对应和指向关系为标准,未形成竞争优势的市场资源不具备反不正当竞争法干预的条件。
     
      本案中,华多公司诉网易公司仿冒其软件及网页的整体设计、页面布局、功能架构、直播频道号等,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述元素等已具有一定的知名度、能够使相关公众将之与其建立起对应和指向关系,已经可以区分商品来源,即华多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存在应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法益,因此法院未支持其主张。
     
      4. 用户协议相关条款不存在无效情形
     
      一方面,《梦幻西游2》的著作权人为网易公司,游戏直播作为公开传播作品的方式,可纳入著作权人享有的权利范围,直播并不是游戏用户的主要权利,也不构成对游戏的合理使用。因此用户协议6.2.2条不构成排除用户的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无效情形。
     
      另一方面,如前所述,第6.2.2条属于网易公司在法律范围内行使知识产权的行为,同时网易公司在大陆网络游戏服务市场也不具有支配地位,因此既不属于《反垄断法》的规制范围,也不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定交易的前提,不存在违反《反垄断法》而无效的情形。
     
      三、重磅案例频出,游戏产业风向如何?
     
      从直播《梦幻西游》《王者荣耀》侵权案、游戏地图侵权案,到游戏“换皮”侵权案等,近两三年来,游戏领域的重磅案例频出,厘清、影响甚至塑造着游戏产业的规则。而此次的游戏垄断纠纷案也无疑将对游戏产业产生深远的影响。
     
      对于游戏直播产业而言,在此前几个重要案件的基础上,这次的游戏垄断纠纷案再次确认了游戏运行过程中形成的连续画面的著作权,使得游戏版权方可以在直播这块蛋糕中分得一块版权收益,游戏直播行业的成本将大大提高。进一步地,游戏版权方直接布局直播市场将具有至少两方面的优势:当游戏版权方有权禁止主播在其他直播平台直播特定游戏,其在游戏主播的挖角大战中将拥有更有力的筹码。更重要的是,在争夺优质内容的时代,掌控游戏内容的游戏版权方无疑具有了天然的优势。
     
      对于整个游戏产业而言,这次的案件明确了游戏协议中禁止玩家未经许可直播的条款合法有效,游戏著作权人与玩家之间为授权许可关系,将为游戏厂商与用户的纠纷解决提供更具参考价值的判断标准,相信也将为此后认定网络游戏虚拟财产的法律性质和归属奠定基础。
     
      此外,正如网易游戏法律研究中心所言,此次的两案还为认定网络游戏服务的相关市场提供了一个示范意义的先例,为企业调整竞争行为提供了稳定预期。作为网易诉华多著作权纠纷案的续篇,与前述案件分别从保护著作权和防止著作权滥用正、反两方面对游戏产业的发展规则作出司法回应,对引导、规制网络游戏产业和直播行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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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技术的诞生使得国内游戏产业链持续升级,游戏市场版图不断扩张。游戏直播促进了相关产业的整合,构建了多元的行业盈利模式,成为文创领域重要的经济增长点。
     
      在此过程中,摩擦与争议看似有新的表现方式,也产生了许多有待填补的法律空白,但绝大部分仍会落入基本的法理和原有的法律框架之中。
     
      例如《著作权法》并未对直播这一传播形式专门予以规范,但无论是实践还是司法案例,都已经基本认可直播是一种公开传播作品的新方式,应纳入著作权人享有的权利中。相信未来的其他法律问题也将如此,在实践中逐步得到明确,使得行业走上有序发展的轨道。

    【作者简介】
    陈冠琪,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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