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互联网司法发展的路径与方向
2019/11/22 14:19:03  点击率[14]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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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科类别】司法制度
    【出处】“互联网法治论坛”主旨发言(9月6日)
    【写作时间】2019年
    【中文关键字】互联网;司法发展
    【全文】

    尊敬的各位嘉宾:
     
      大家上午好!
     
      感谢主持人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跟大家一起探讨互联网法治这个话题。我发言题目是:中国互联网司法发展的路径与方向。
     
      浙江杭州是中国互联网司法的先行者,2017年这里诞生了全国首家、也是全球首家互联网法院——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年,总结借鉴杭州互联网法院的经验,按照中央的部署,北京、广州相继增设了互联网法院。互联网法院的次第开花,引发广泛关注。互联网法院的司法实践,让我们研究探讨互联网司法有了实践基础。
     
      同时,浙江省大力推进智慧法院建设,让司法改革和信息化建设双轮驱动,让“互联网+审判”不断推陈出新、领立潮头,在线立案、跨域立案、在线调解、电子送达、庭审记录语音同步转换,以及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一体化处理平台、“移动微法院”等智能审判的司法新模式蓬勃发展,带动了各地法院互联网司法新样态不断丰富,既满足了人民群众在信息化时代的多元司法需求,也为新时代的司法改革提出了许多需要研究解决的问题。
     
      作为从事司法改革工作的一员,我有幸见证了我国互联网司法发展的过程,也对其中的问题进行了一些思考,在此和大家分享,请大家批评指正。
     
      向时而生:中国互联网司法的时代背景
     
      首先,互联网司法的诞生和发展是信息化时代下大势所趋。
     
      当前,人类社会已经进入互联网时代,以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已经开始深度应用,过去的一些奇思妙想已经变为可能。
     
      日新月异的信息革命深刻改变了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网络已不再是我们传统观念中的虚拟社会,而是人类现实生存的第二空间。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对司法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挑战。
     
      一方面,现代科技的迅猛发展,不断突破人的体力、智力局限,为提高司法质量效率创造有利条件,深刻改变着司法的流程机制、工作模式和运行规则。
     
      另一方面,随着从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的转型,人们的法律行为、商业模式、经济形态乃至整个社会关系都发生深刻变化,矛盾纠纷呈现新样态、法律关系出现新类型、网络空间治理提出新要求,客观上要求司法必须与时俱进,回应时代需求。
     
      第二,互联网司法的创新与探索是互联网社会下民心所向。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应用,公众的诉讼心理和司法需求也产生深刻变化,期待更为多元化、个性化、精准化的司法运行模式。
     
      比如,希望诉讼具有便捷的在线场景,通过在线化、数字化的方式进行诉讼,尽量节约诉讼成本;希望有高效的纠纷解决机制,通过互联网技术简化程序、优化规则、缩短流程;希望有即时畅通的交流渠道,能够运用微信、QQ等即时通讯工具拓展沟通方式,提升沟通效率,降低沟通成本;希望有智能的回馈机制,能够快速、智能、精准获取诉讼信息,了解诉讼流程,行使诉讼权利,等等。
     
      面对人民群众的司法新需求和新期待,创新发展互联网司法,推动信息技术和司法工作深度融合,成为了我们的必然选择。
     
      第三,互联网司法的推进与完善是新时代社会治理格局下法治所需。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依法治网是我国推进社会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近年来,互联网领域的各种“乱象”不容忽视。利用信息技术实施的各类网络犯罪不断花样翻新;网络侵权行为持续易发多发;数据霸权、算法霸权问题日渐显现;公民个人信息保护问题形势严峻;互联网领域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任务艰巨;新兴经济形态和商业模式规则边界不清,触碰法律“红线”现象时有发生。
     
      推进互联网司法就是人民法院践行依法治网的具体举措,通过更新司法理念、创新司法模式、确立司法规则,有效打击网络犯罪、规范网络行为、维护网络秩序、保障网络安全,促进数字经济健康发展,实现互联网空间的司法治理。
     
      因时而变:中国互联网司法的实践路径
     
      我国互联网司法的发展并不是一个“野蛮生长”的过程,所走的是一条紧扣时代脉搏、立足司法职能、面向现实需求、遵循司法规律的科学发展道路。
     
      互联网司法绝不是将互联网信息技术直接嫁接于司法这样简单,不是说诉服大厅放个导诉机器人、建个微信群进行调解、开个视频窗口远程连线就实现了互联网司法。我认为,互联网司法主要包含以下四个维度的变革:
     
      一是优化诉讼流程方式。互联网司法最直接的表征是信息技术手段在司法各个具体环节流程的运用。
     
      目前我们大力建设智慧法院,就是要实现技术层面的“互联网+司法”,将现代科技手段全方位应用于司法服务、案件审理、司法管理、案件执行等各领域,比如我们推进的网上立案、跨域立案、在线缴费、庭审语音识别、电子卷宗生成、文书智能校对、类案智能推送、电子送达等等,都是通过信息技术对传统的、线下的工作方式进行优化,促进司法便民利民、审判提速增效。
     
      以浙江为例,2019年上半年,浙江法院网上立案和跨域立案实现省内全面畅通,民事案件网上立案数25.3万件,网上立案率59.7%,跨域立案数1160件,极大提高了立案效率,减轻了当事人诉讼负担。
     
      二是重塑司法运行模式。互联网司法的深层次发展,是要推动信息技术与司法流程无缝衔接、深度嵌套、集成整合,实现司法运行机制、工作模式的整体变革和重塑。
     
      比如,在诉讼服务上,形成多功能、集成性、智能化、线上线下融合的一站式诉讼服务模式;在案件办理上,支持全流程在线审理,办案全过程智能辅助,审理信息全方位在线公开;在监督管理上,实现重点案件自动化识别、标签化处理,节点化控制,建立智能化、自动化、精准化监管机制;在平台载体上,实现内部平台整合对接,外部数据互联互通,形成系统集成、集约高效、信息共享的平台建设模式。
     
      互联网司法意味着司法产品生产方式和信息流通模式的根本性变革,将是一个更加开放、动态、智能的司法生态系统。
     
      互联网司法模式的革命性变革,带来了司法质效的巨大提升,以互联网法院为例,截至今年上半年,三家互联网法院平均全流程在线审结35267件,人均办案超过700件,在线庭审平均用时45分钟,案件平均审理周期约38天,比传统审理模式分别节约时间约3/5和1/2,一审服判息诉率达98%。
     
      三是建构电子诉讼制度。信息化时代客观上要求诉讼在线化、数字化、开放化、便捷化,而构建于工业化时代的传统诉讼规则,难以满足新型诉讼形态的制度需要。
     
      目前,在总体上,我们缺少贯穿起诉立案、举证质证、庭审宣判的一整套在线诉讼规则;在具体规则上,在线诉讼受到诸多制约。比如,电子送达的适用范围受限;笔录必须具以书面形式并且手写签署;诉讼材料和证据材料必须提交原件原物;案卷移送或归档必须采取纸质卷宗,等等。
     
      2018年9月,我们制定发布了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的司法解释,对在线诉讼作出了一系列规定,为完善在线诉讼程序和规则作出了有益探索。我们深入推进互联网司法,就是在努力推动在线诉讼规则更加完备成熟定型,实现诉讼制度从工业社会向信息化社会深刻转型。
     
      四是确立网络治理规则。互联网的应用普及,不仅极大改变了传统法律关系的结构、要素和表现形式,更催生出专属于互联网领域的全新社会关系和纠纷形态。
     
      互联网司法的核心价值就是要及时对新型的互联网纠纷作出调整,积极确立和完善互联网领域的裁判规则,实现互联网领域的规则治理。我们设立的三家互联网法院,利用其管辖集中化、案件类型化、审理专业化的优势,审理了一批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和规则示范意义的案件。
     
      比如,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人工智能著作权案”,首次明确了人工智能作品的权利保护方式;审理的全国首例“暗刷流量案”,有力打击网络黑色产业,保护公平竞争的网络营商环境。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全国首例大数据权属案,确立了数据资源确权、流通、交易的行为规范;审理的“芝麻信用”侵权案,确立了商业使用个人征信数据的规则边界。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网络游戏著作权案”,对计算机软件生成内容是否具有著作权及如何保护问题进行回应,等等。
     
      可以说,确立和完善裁判规则是互联网司法的本质和硬核,是互联网时代司法创新的真正价值所在。
     
      中国互联网司法是以上四个维度的有机统一体,是从技术到规则、从要素到系统、从程序到实体的全方位革命性变化,四个维度的发展紧密衔接、相互促进、同频共振,共同实现互联网时代下司法公正、高效、便捷、权威的多元价值。
     
      随世而制:中国互联网司法的未来展望
     
      中国互联网司法是时代发展的产物,必将随着社会发展、科技创新和法治进步不断与时俱进。长远来看,互联网司法的发展总体方向是以信息化培育司法新动能,以新动能促进审判体系和审判能力现代化,使司法更好的面向人民、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对中国互联网司法的未来发展,我有四个方面的展望。
     
      第一,技术应用上要实现新突破。未来,技术的发展和应用仍然是互联网司法最大的变量和增量,我们必须处理好技术应用效率与质量之间的关系。
     
      一方面,要实现已有技术有效落地,找准信息技术司法应用场景,精准回应和满足群众诉讼和法官办案的现实需求,这也是司法改革的目标追求,改革举措就是要让这两个主要用户群体感到好用爱用。现在我们有的技术开发了、系统上线了,但是群众反映不好用,法官表示不爱用,不但没能提速增效,反而使流程繁琐、负担加重,这都需要我们花大力气改进完善。
     
      另一方面,要紧跟最新科技的发展步伐。当前,信息科技迅速迭代升级,以5G技术为核心的新一轮信息传输革命已经到来;以机器学习、数据挖掘、自然语言处理、人机交互为主要内容的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物联网、云计算、区块链、虚拟现实/增强现实(VR/AR)等技术日渐成熟,这些都为互联网司法的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和广阔空间,我们必须积极拥抱科技,主动求新求变。
     
      第二,司法模式上要实现新拓展。以网络化和智能化为核心的新型司法模式目前仍处于探索当中。我们设立互联网法院和推进“移动微法院”试点,目的就是探索形成一整套在线诉讼和智能司法的程序机制,积累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并逐步在全国法院推广。下一步,我们一方面将继续深化互联网法院试点,完善全流程在线审理机制和全方位办案智能辅助,继续打造互联网司法的“试验田”和“样板间”。
     
      另一方面,我们也将逐步推广“移动微法院”工作平台,将在线诉讼向移动端迁移,形成线上线下有机融合、无缝衔接的诉讼模式。我想,未来人们将和习惯于用电脑打字一样,习惯于在网上打官司,司法将以一种全新的形态呈现在大家面前。
     
      第三、诉讼制度上要实现新发展。目前,中央已经明确将“探索构建适应互联网时代需求的民事诉讼规则”列入改革规划,完善电子诉讼制度已正式提上改革议程。
     
      我认为,未来互联网司法对诉讼制度的完善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在诉讼理念上。开放、共享、连接是互联网的基本理念,这些理念也是在线诉讼中平台建设、数据接入、多元调解和证据收集的基础,将来可以考虑将上述互联网理念转化为诉讼理念,促进诉讼制度的长远发展。
     
      二是在诉讼基本原则上,在线诉讼打破时空限制的本质特点,将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界定诉讼的亲历性原则、直接言词原则、诉讼对等原则的内涵和表现形式。同时,随着理论研究的成熟,在线诉讼还可能形成专属的诉讼原则。
     
      三是在诉讼具体规则上。互联网司法必将对传统诉讼规则带来全方位挑战,包括管辖规则、身份认证规则、证据认定规则、庭审规则、电子送达规则等等。长远来看,随着互联网司法的发展成熟,有必要考虑推动制定专门的“电子诉讼法”,真正实现诉讼制度的创新与飞跃。
     
      第四,规则治理上要实现新成就。互联网社会既是一个共享社会,也是风险社会;数字经济既是创新经济,也是法治经济,未来社会对互联网司法的需求将日趋强烈,对规则治理也将提出更高要求。
     
      一方面,互联网司法要向规范化、专业化、精细化方向发展,更加注重以个案裁判明确网络空间交易规则、行为规范、权利边界和责任体系,引导和规范网络新经济新业态发展,推动网络治理法治框架逐步成型。
     
      另一方面,中国互联网司法要成为推动国际性互联网治理规则和治理模式发展的重要平台。在跨境交易、数据权利、平台责任、网络侵权等领域,积极输出裁判规则,推动形成国际标准和准则,增强我国互联网空间的规则制定权和国际话语权,为提升全球互联网治理水平,构建网络空间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方案和司法智慧。
     
      创新永无止境,未来充满期待。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互联网司法发展路径,是互联网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它代表着司法的未来发展方向,标志着一个崭新的司法纪元的开端。
     
      互联网法司法的变革,将是一个连续的、不断演进的、迭代更新的过程,相信在互联网新兴技术飞速发展,司法体制综合配套改革不断深化,网络强国战略全面实施的大背景下,中国的互联网司法必将迎来更加灿烂美好的明天。

    【作者简介】
    胡仕浩,最高人民法院司改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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