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无效后返还请求权的性质应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
2018/10/11 19:55:39 点击率[336]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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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科类别】合同法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16年
    【中文关键字】合同无效;返还;不当得利
    【全文】

      【裁判要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这里的“财产”包括一切物(动产、不动产)和一切财产性权利。这里的“返还”是当事人基于合同所为给付的返还,返还的前提是物权发生了实质上或形式上的变动。返还的方式根据物权变动的具体形式以及原物是否存在等具体情况,可以是返还原物、返还财产的客观市场价值、撤销或变更物权登记等。双方当事人因同一双务合同无效而互负返还义务的,构成对待性债务,双方互负对待给付义务,该义务从性质上讲属于法定的不当得利之债,当事人原则上应同时履行。
     
      案号 一审:(2014)扬邗双商初字第0325号
     
      【案情】
     
      原告:某村镇银行。
     
      被告:张某。
     
      2013年5月17日,某村镇银行与张某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双方约定:张某向某村镇银行借款49万元用于装修,借款期限自2013年5月17日起至2013年11月16日止,借款月利率为10.78‰,还款方式为按月结息,到期还本。张某以其所有的位于扬州市某小区房产为上述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双方办理了房产抵押登记手续。同日,某村镇银行按约向张某账户打款49万元,该49万元贷款于次日被案外人刘某某支取,刘某某拿走其中458928元用以抵偿其替张某清偿的债务,剩余的3万余元被案外人刘某(系张某男友)拿走。另查明,截至2013年11月18日,张某仅支付利息27931.12元。因张某未能按约偿还借款本息,某村镇银行遂诉至法院。
     
      张某辩称:双方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一方面是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另一方面,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项的规定,案外人成某和刘某某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对此,张某并无过错,过错完全在某村镇银行,应由某村镇银行承担因其过错造成的损失并撤销抵押。
     
      本案在诉讼过程中,根据张某女儿吕某的申请,扬州市某区人民法院委托江苏省扬州某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某在2013年5月17日签订房屋抵押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了鉴定。2014年5月8日,该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张某系精神分裂症(案发当时及目前处于疾病缓解不全状态),故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扬州市某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21日判决宣告张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另外,某村镇银行在庭审后向法院提交书面意见,对其诉讼请求予以补充陈述:如果法院认定合同无效,要求判令张某承担返还借款并赔偿全部损失的责任。
     
      【审判】
     
      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二、如果无效,本案应如何处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法院认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除纯获利益的之外,应该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否则应经其法定代理人追认,该合同才有效。本案被告张某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时患精神分裂症并处于疾病缓解不全状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适宜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其法定代理人也拒绝追认,因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该合同自成立时起即没有法律约束力。
     
      关于争议焦点二,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具体到本案来说,被告张某取得的贷款49万元,应予以返还;原告取得的抵押权,应予以撤销。对于49万元贷款返还的具体数额,被告张某应参照该笔贷款在当时的客观市场价值(任意第三人为使用同等数额贷款在自由市场上愿意支付的价格)予以返还,法院确定被告张某应返还与其依无效合同取得的借款同等数额的价款49万元,并支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对于2013年11月18日前,被告张某已支付的27931.12利息,应予扣减。
     
      对于原告主张应适用抵押权善意取得的意见,因抵押权善意取得仅应适用于公示不充分情形下无权处分时善意第三人的信赖利益保护,有其特定的适用范围,本案并无适用的余地。原告依抵押借款合同取得的抵押权,因合同无效而缺乏法律上之原因,故应当在被告返还借款同时予以撤销。原告主张的律师费亦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被告辩称本案合同无效系因案外人成某与刘某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意见,由于被告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不予采信。
     
      扬州市邗江区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张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某村镇银行借款本金49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自2013年5月17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以49万元为本金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扣除张某已支付的利息款27931.12元);二、某村镇银行于张某按上述第一项判决确定的义务履行返还责任同时协助张某办理抵押权撤销手续;三、驳回某村镇银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一审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评析】
     
      本案是一起因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合同未获法定代理人追认而导致合同无效所引发的纠纷,争议的焦点在于合同无效之后的返还问题。对于合同无效后返还请求权的性质,主要存在物权请求权与不当得利请求权不兼容而择一说、请求权竞合说等理论。下文主要以合同义务为交付物或财产性权利的设立、转让等类型的合同为例进行论述(一方当事人的合同义务也可能是提供服务或劳务,在合同无效后同样可能存在返还问题,此类情形本文暂不论及)。
     
      一、物权请求权与不当得利请求权不兼容而择一说
     
      不兼容而择一说认为:在物权变动无因性的立法模式下,“原因行为无效、被撤销,但物权行为的效力不受影响,受让人仍然依法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此时丧失标的物所有权的一方只能以不当得利之债的债权人地位请求返还不当得利”;而在物权变动有因性立法模式下,“原因行为无效、被撤销,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果,原给付人只能以物权人的身份依法通过返还原物请求权予以返还,只有在原物因被第三人善意取得、或者因原物不存在而无法返还时,原给付人才能以债权人身份请求不当得利的返还”,也就是说,“不当得利请求权相对于物权请求权具有辅助的地位,这种辅助地位决定不当得利请求权与返还所有物请求权不能两立或者竞合”。[①]
     
      不兼容而择一说的逻辑前提是,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行使以标的物的权属已经合法转移至相对人为必要条件。换言之,只有在物权已经发生合法转移的情形下,才谈得上所谓的“得利”,如果物权未合法转移,则不存在“得利”。在“物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下,如果债权行为无效,而物权行为有效,此时,因物权行为具有独立性和无因性,因此标的物的所有权已有效转移,原权利人无法主张物权请求权,只能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在物权变动采取有因性原则的模式下,如果债权行为无效,则物权不发生变动,相对方并未取得财产利益,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给付人有权按照物权法的规定行使相应的物权请求权。只有在原物灭失或第三人善意取得而无法返还时,“由于这时符合不当得利一方得利、他方受损、得利方欠缺合法原因的构成要件,给付方才可以依不当得利请求权请求返还价金或折价返还”。[②]
     
      不兼容而择一说的逻辑前提看似合理,实则存在难以克服的矛盾。以物权变动无因性立法模式为例,既然物权行为具有独立性和无因性,即其合法有效不受债权行为的影响,那么在债权行为无效,而物权行为有效的情形下,物权已依法发生了有效变动,此时,原权利人固然无法主张物权请求权(物权已合法有效变动),其亦无法行使不当得利请求权,因为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之一是获利“无法律上的原因”,而正因为此种立法模式下,物权行为具有独立性和无因性,因此,受让人即使在债权行为无效的情形下,只要物权行为有效(并依法进行登记或交付),则其依法可获得物权,换言之,其获利“有法律上的原因”(物权已合法有效变动)。不兼容而择一说既要以物权行为独立性和无因性来说明物权已合法有效发生变动,又要为受让人获利“无法律上的原因”提供理论支持和合理解释,其结果必然是变相承认物权行为的非独立性和有因性。同样,在物权变动采取有因性原则的模式下,根据不兼容而择一说的观点,既然“债权行为无效,则物权不发生变动,相对方并未取得财产利益,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物权未变动即意味着未获利),何以在原物灭失时(此时物权也未发生变动),“由于这时符合不当得利一方得利、他方受损、得利方欠缺合法原因的构成要件,给付方才可以依不当得利请求权请求返还价金或折价返还”。由此可见,不兼容而择一说的逻辑前提存在问题,其将“得利”仅限于物权的合法有效转移无法实现逻辑上的自洽。
     
      二、请求权竞合说
     
      竞合说认为,在不认可物权行为无因性理论的背景下,合同无效导致占有标的物的受让人不能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此时原权利人要求返还标的物的请求权在性质上属于物权请求权,但此种情形下还可能成立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其原因在于债权合意被确认无效或被撤销后,在财产已经发生转移的情形下,受领人继续保有该财产丧失了法律上的原因或正当性,故权利人亦享有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③]
     
      竞合说事实上将“得利”的范围扩大到了物的占有或物权变动的登记,如王泽鉴教授认为,“(不当得利的)受利益种类很多,比如取得所有权,占有或者登记”。[④]竞合说将受利益的种类扩大到标的物的占有,不适当地扩大了不当得利构成要件中的“利益”,混淆了财产法与不当得利制度适用的范围,可能使返还原物请求权、返还占有请求权、无因管理请求权等都包含在不当得利请求权之中,不符合民事立法技术精确化的要求,加之,返还占有请求权的性质属于物权法的内容,其与债权性质的不当得利请求权有着根本的不同,[⑤]因此不宜将得利的类型扩及至占有。但竞合说将受利益的种类扩大到物权的登记,在我国不采物权行为无因性的立法模式下具有相当的合理性。以我国不动产物权变动为例,在不动产物权变动已登记的情况下,“考虑到不动产登记的公示公信效力,为了维护正常的市场交易秩序,应当认为合同无效或被撤销不影响其所有权的变动,所有权已被原受领人获得。此时,原给付人无法主张物权请求权,只能依据不当得利请求权请求返还财产”。[⑥]另外,合同法也并未明确权属是否因合同无效、被撤销、解除而自动回归卖方,“实践中我国法律体系是确认此时权属并不自动恢复,需要行使请求权来予以救济,如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后,即使原房屋买卖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解除,如果当事人不去办理产权的再次变更登记,权属依旧在买受人处”。[⑦]换言之,当事人此时获得的物权可视为是一种形式上的物权,是一种“可撤销、可变更的”物权,在当事人没有撤销或变更登记前,应认可其效力,当事人因此有所得利,这种“得利”(物权已登记)使对方当事人的物权处于不完满状态,对方当事人因此受有损失(即不利),得利与失利存在因果关系,并且在债权合同无效的情形下,得利方当事人获得形式上的物权已“无法律上之原因”,因此其应当将得利予以返还(即撤销或变更物权登记)。同时,在物权已发生实质上或形式上的变动时,原权利人已在实质上或形式上失去了物权,因此其不能基于物权请求权向对方主张权利,只能基于不当得利请求权主张不当得利返还。总之,合同无效返还制度的前提是需要返还,也就是说,双方当事人基于合同已为给付,从而导致财产权发生了实质上或形式上的变动,双方当事人因对方的给付而获利,构成给付型不当得利。如果合同订立后被宣告无效前并未发生财产权实质上或形式上的变动,则不存在返还问题,此时权利人当然可以基于物权请求权主张相关权利。
     
      就本案而言,因“货币的所有权不得与对货币的占有相分离”,“凡占有货币者,不分合法、非法,均取得货币所有权”,[⑧]故张某因某村镇银行的给付已获得49万元贷款的所有权,构成“得利”,某村镇银行失去49万元贷款的所有权,蒙受了“不利”,张某的得利可归因于某村镇银行的不利,并且在合同无效后其得利已“无法律上之原因”,因此应该予以返还。又因该货币作为典型的消费物已被他人消费,故原物已不存在,张某应按照该笔贷款在当时的客观市场价值(任意第三人为使用同等数额贷款在自由市场上愿意支付的价格)予以返还,[⑨]法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确定张某的返还数额,其依据即在于此。[⑩]同样,某村镇银行已收取的利息也应依上述方式处理。对于某村镇银行取得的抵押权,尽管抵押借款合同无效,但双方已经进行了抵押权登记,某村镇银行已取得了形式上的抵押权,该“获利”也导致张某的物权受损(不完满状态),并且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某村镇银行取得的形式上的抵押权已“无法律上之原因”,因此其应当予以“返还”,即撤销抵押权。
     
      三、双务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的请求权性质
     
      合同无效后返还义务的性质不仅应明确其为不当得利返还,对于双务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的情形,还应该重视双方所负义务的牵连性。日本有学者就此提出了“事实性双务关系说”,并认为,“两个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与双务契约当事人之间相互存在的两个履行请求权同样,也存在牵连关系”,并且“在双务契约无效后就已给付利益进行清算的问题上,重视交换性给付返还的对价性牵连关系的观点逐渐占据强势”。[11]国际法律文本中也存在着类似的规定,如国际商事合同通则第3.17条第2款规定,宣告合同无效后,任何一方当事人可要求返还其依据已被宣告无效的合同或部分合同所提供的一切,只要该方当事人也同时返还其依据已被宣告无效的合同或部分合同所得到的一切,或者,如虽不能返还实物,但对其所得之物给予补偿。[12]也就是说,双务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的,从性质上说存在牵连关系,构成对待给付的(两个)不当得利返还,这种对待给付义务是法定之债,原则上应该同时履行。人民法院在作出判决时,可以明确此种法定之债的履行顺序为同时履行。另外,双务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的,根据双方返还义务的具体类型和权利请求的性质,存在抵销的可能。
     
      以本案为例,张某返还贷款及相应利息的义务,与某村镇银行返还已获得的利息并撤销抵押权的义务,是相互对立而存在的,构成了对待关系,双方的返还义务为对待给付义务,应当同时履行。张某的返还义务为金钱之债,某村镇银行返还(张某已支付的)利息亦为金钱之债,两者当然可以抵销(抵销的具体方式可以根据各自获利的金额和时间,按照获利时的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确定具体数额)。
     
      四、结语
     
      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无效返还制度应作如下解释:首先,这里的“财产”包括一切物(动产、不动产)和一切财产性权利。[13]对于合同义务涉及交付物或财产性权利设立、转让的,无效返还制度适用的前提是合同无效但物权已发生实质上或形式上的变动,此时返还请求权的性质是给付型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对于物权未发生上述变动的,则应由权利人主张物权请求权。其次,对于无法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按照得利的客观市场价值折价返还或者返还替代物。再次,双务合同无效后双方当事人互负返还义务的,构成对待性债务,双方原则上应同时履行。最后,在双方的返还构成对待给付义务时,还可以根据返还义务的具体类型和权利请求的性质进行抵销。

    【作者简介】

    李涛,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审判员。

    【注释】
    [①]赵俊劳:“论有因性立法模式下的不当得利制度的构造——关于我国不当得利制度适用范围的思考”,载《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5期。
    [②]赵俊劳:“论有因性立法模式下的不当得利制度的构造——关于我国不当得利制度适用范围的思考”,载《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5期。
    [③]陈怡伊:“刍议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返还请求权之性质”,载《法学杂志》2015年第3期。
    [④]王泽鉴:“不当得利类型论与不当得利的发展讲座”,载http://www.360doc.com/content/14/1221/08/10809112_434519545.shtml,2016年1月11日访问。
    [⑤]赵俊劳:“论有因性立法模式下的不当得利制度的构造——关于我国不当得利制度适用范围的思考”,载《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5期。
    [⑥]王夙:“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返还财产请求权探析”,载《江西社会科学》2014年第11期。
    [⑦]左传卫:“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定性与体系安排”,载《政治与法律》2011年第1期。
    [⑧]梁慧星:《民法总论》,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页。
    [⑨]克里斯蒂安?冯?巴尔、埃里克?克莱夫主编:《欧洲私法的原则、定义与示范规则:欧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王文胜等译,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1074页。
    [⑩]类似的政策意见:典当企业出借款项未依法设定抵押或质押的,借款合同应当认定无效,借款人应当返还借款本金和孳息,孳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参见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编:《民间借贷法律规范指引》,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252页。
    [11] [日]松冈久和:“法律行为被认定为无效后的已给付利益清算”,朱涛译,载《环球法律评论》2012年第2期。
    [12]商务部条约法律司编译:《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国际商事合同通则》,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203页。
    [13]梁慧星:《民法总论》,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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