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债务重整”的未来
2018/5/23 10:10:26 点击率[56]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破产法
    【出处】人民法院报
    【写作时间】2018年
    【中文关键字】英国;债务重整;
    【全文】

      导语
     
      对面临困境但仍有经营前景的营业进行有效拯救的重要性,越来越受到认可。一般而言,公司在经济意义上具有经营前景时,相较于清算,对其拯救并使其再生是要优先考虑的,因为现代化的营业通常具有运营价值。而在公司拯救和再生中,重整公司的债务通常都是关键的环节。
     
      在英国,弘扬拯救文化一段时间以来受到高度重视,也建立了很多重整困境公司债务的不同机制。有的情况下是单独运用这些机制,但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发挥这些机制的作用,将各个机制结合起来运用也变得越来越普遍。这类问题将在本文第二部分“英国债务重整体制的改革”中进行分析。
     
      本文的目的是评测英国法下公司目前可以运用的债务重整机制,并考虑是否有必要进行改革。近年来也有相当多的建议要求改革英国的债务重整机制,最近的建议是由英国破产管理署在2016年提出的,这些改革建议将在本文第三部分中分析。改革是必要的,但是为了使未来英国的体制符合我们的目的,改革要讲究技巧并保持谨慎。
     
      目前的英国债务重整体制
     
      英国法下的重整有很多选择。对需要重整债务的公司,英国法中有四个单独的机制可以运用: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公司自愿整理(company voluntary arrangement,即CVA),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每个机制都有它的长处和不足。此外,这些机制结合起来运用也比较常见,比如,为了重整债务,公司可以用整理计划嵌套管理程序。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综合起来运用这些机制,就是将各个机制的长处结合在一起,会使公司收到很好的效果。但是,综合起来运用这些机制会增加重整的成本和复杂性,所以这也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是否一个聚合了现存单项机制长处的新的机制已成为必要。
     
      解决公司困难的第一个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债权人与公司间达成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来重整。采用非正式的、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的好处是,相对快捷和成本低,而且不需要法院和破产执业者(insolvency practitioner,即IP)参与,这使得公司的困难能够尽早得到处理,而且也避免了正式破产程序的不利因素。
     
      但是,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也有两个内在的问题。第一,没有法定的延期偿付可以应用。虽然“延期偿付”有不同的定义,但是共同的含义都包括破产及其他法律程序的中止,中止的目的是防止债权人以妨碍和干扰公司重整的方式向公司主张权利,比如防止债权人通过行使权利而导致公司清算。广泛的法定中止可以给公司提供一个喘息空间并在此与债权人达成重整协议,防止在重整的第一步即双方进行协商时单个债权人对公司实施强制执行行为。如果就解决方案进行协商的债权人希望达到中止的效果,他们之间必须达成一个“停滞”的协议。第二,必须经过每一个债权人同意,重整协议才能够约束他:这里不存在“填塞”问题,也就是说协议不能够强迫反对的债权人接受。所以,单个的、小额的债权人对解决方案具有“劫持”的权利。各方一致同意的模式面临着挑战,尤其是,这种合同式的路径要依靠少数利益偏好一致的债权人以密切的、集体式方式来运作。而信贷市场的发展,对冲基金等新的债权方的引入,越来越多的债务种类,都使这条路子变得逼仄起来。
     
      解决公司困难接下来的一个办法是CVA。尽管有关CVA的规定是放在1986年英国《破产法》之中,但它不是破产程序。作为一种解决方案,它可以在陷入财务困境的公司破产前的较早时期重整公司的债务和拯救公司。尽管破产执业者通常以被任命人以及随后的监督人的身份参与CVA,但是它仍然是属于债务人控制(debtor-in-possession,即DIP)的程序,因为债务人公司的管理层通过推荐和推进CVA程序仍然控制着公司,除非公司已经处于管理程序或清算程序。在管理程序和清算程序中则由管理人或清算人掌管公司事务。允许公司董事在公司重组期间继续控制公司,对公司可能是有利的。董事们最了解公司,而且因为他们与公司的主要债权人已经建立关系,所以这对谈判的进行是有帮助的。同时,让董事们掌控公司有利于激励他们在公司出现陷入困境的苗头时及时应对。将公司的控制权交给外部管理者之考虑可能会对董事们启动重整有负面影响。
     
      相较于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CVA有一些长处。CVA中并不需要所有的债权人都同意重整方案:只要出席会议的债权人或其代理人所持表决权的75%通过,那么在债权人会议上有权投票的所有债权人都要受到CVA约束。所以,“填塞”是可能的,但是这里的“填塞”也有一些重大限制,那就是它不能对担保债权人和优先债权人发挥作用,除非这两类债权人同意被“填塞”。而且,CVA的方案也只能施加给无担保债权人组内投反对票的人,这就使得CVA中的“填塞”较其他法律下的“填塞”更有限一些,比如美国联邦破产法第11章,在这一章下重整方案可以强加给整个持反对意见的债权组。但是,即使是简单的“填塞”,也需要保护少数派债权人。CVA中的保护方式是准许被任命人和债权人以不公平损害或重大不当为由向法院起诉挑战CVA方案。大部分愿意采用CVA的公司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这个程序对一定规模的公司没有法定的延期偿付。这一不足之处影响很大,尽管1985-1986年英国《破产法》改革的目的是将CVA作为一个重整和拯救困境公司的有效机制,但是从那时引入该制度后,CVA的适用数量仍然很少。
     
      第三个选择是整理计划。整理计划存在了超过一个世纪,但是直到最近它才体现出它作为债务重整工具的价值。在最近十几年里,整理计划越来越多地被用作重整处于财务困境的公司的工具,尤其是在全球金融危机后的复苏过程中。整理计划不是破产机制,事实上有关它的规定是放在公司法制中,而且,连同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和CVA制度在内,无论公司是否处于破产状态它们都可以适用。债权人的整理计划能够尽早地重整面临困境公司的债务。
     
      相对于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和CVA,整理计划有一个显著的优势,它允许计划在某些情况下约束投反对票的担保债权人、优先债权人以及无担保债权人。这个程序对少数派债权人的保护是双重的。第一,权利受到计划影响的人将被分组开会并进行表决;第二,无论是在确定分组是否有效时还是在最终批准计划时,法院大幅度地参与更为关键。法院的审查过程不是仅仅的“橡皮图章”程序,即使多数派同意计划,法院也可能为了保护少数派利益而拒绝批准计划,比如多数派债权人单独获得了少数派债权人所没有的特殊利益。但是,除非每一组表决通过计划,法院不得强制批准计划。因此多数派对少数派的“填塞”是有限的,其只允许存在于同一组内,而不能存在于组与组之间。所以,这里的“填塞”比CVA中的“填塞”广泛一些,但仍较美国联邦破产法第11章狭窄。
     
      整理计划也有一些不足。它的程序要求繁多:分组开会很复杂而且存在一些潜在困难,公司必须制作一些详细的陈述性声明。更大的不足是整理计划程序中不具有法定的延期偿付功能。相应地,在一开始制作整理计划到计划生效的这段时间内,单个债权人可以对公司主张既有的权利或者损害赔偿。一般而言,整理计划程序的复杂性以及它所需的两次法庭审查,使得程序时间最少需要6至8周,这个时间对债务人公司来讲算很长了。另外,整理计划的成本以及复杂性决定了它更多地是用于大公司重整中。
     
      公司的第四个选择是管理程序。管理程序连同CVA一起引入英国法,其目的也是弘扬拯救文化。本质上讲,管理程序是一个任命外部的破产执业者即管理人来管理公司的程序。最近出现的一个特别的管理程序形式是预重整管理程序,在这种模式下,处于财务困境的公司在进入管理程序前先达成一个出售全部资产的协议,这些要在破产执业者的参与下完成并且要债权人同意。这种协议在进入管理程序前不签署落款日期,而一旦进入管理程序就签署日期且立即生效。公司的营业可以被卖给第三方,但是更常见的是卖给现存的管理层或高级贷款人。预重整最大的魅力是能够确保营业快速出售,因而它比更慢的、更拖沓的管理程序更可能保持资产价值、商誉和各方信心。但是,预重整也招致了批评,主要是认为它们缺乏充分的透明性。
     
      与本文已经介绍的其他重整工具相比,管理程序最有意义的地方是法定的中止:管理令的一个效果就是对强制执行产生普遍的延期偿付影响。法定的中止的效力非常广泛。比如,在法定延期偿付期间,不能任命管理接管人,不能通过有关公司清算的决议,不能颁发公司清算令,不能强制执行对公司财产上存在的担保,不能取回任何租买协议下公司已经占有的物品。
     
      当然,也有一些不足。首先,管理程序是一个破产程序,所以更早关注公司财务困境的可能性在这里减小了。其次,进入管理程序通常都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合同责任加速到期条款、合同终止条款、知识产权停止条款启动。再次,与整理计划和CVA 不同,管理程序不是债务人控制程序。管理程序会使现存管理层退出公司。另外,尽管管理程序可以以某种方式达到事实上的对无担保债权人的“填塞”,但是它无法对担保债权进行“填塞”。
     
      对公司来讲,另外的选择就是不单独适用某一项机制,而是结合或合并适用这些不同的机制。这应该是更有吸引力,因为没有哪一个机制能够为困境公司提供所有的福利。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有利于公司尽早进入重整,而且因为无需法院介入且是债务人控制所以成本较低,但是它没有“填塞”规则和法定延期偿付;CVA有利于公司尽早进入重整,也是债务人控制,法院是有限介入,有有限的“填塞”,但是它没有法定延期偿付;整理计划也提供早期进入重整的通道,也是债务人控制,有宽一些的“填塞”,权利受到改变的债权人才有必要参与,所以公司有权选择哪些债权人进入整理计划,但是它没有法定延期偿付,而且两次法庭审查也会带来较高成本;管理程序不能确保公司尽早进行债务重整,不由债务人控制,缺乏“填塞”,但是可以提供法定延期偿付。按照公司最需要的手段和措施,公司综合使用不同的机制可以充分发挥每个制度的长处。近年来特别常见的综合是用整理计划程序嵌套管理程序。如上所述,整理计划有很多长处,但是它没有全面的“填塞”规则,导致了重整计划不能填塞整个反对派债权组,而且没有法定延期偿付。将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合并使用,困境中的公司可以得到延期偿付待遇,更关键的是,可以得到单纯整理计划下无法得到的更广泛的“填塞”。举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在Re Bluebrook Ltd案件中,一家公司和它的两家间接子公司资不抵债。这个公司集团在经济意义上还具有经营前景,因此要对它进行拯救使其再生,而不是对其清算。集团的资产甚至不足以清偿它的高级贷款人的债权,低级债权人的债权劣后于高级贷款人,所以低级债权人在清算中无法获得任何清偿。虽然如此,受制于公司所用的重整方式,这些债权持有人在重整中仍然有一定的地位。为了使自己获得利益,他们可以运用他们的“劫持”权。为了无需低级债权人同意而重整集团债务,集团的营业以预重整管理程序的方式转移给一个新公司,高级贷款人将他们在原先集团的债权通过一系列计划转化为在新集团的股份。低级债权人仍然留在原公司,他们没有参与计划因为他们在原先公司的权利没有被触动(他们在计划前后对同一家公司具有同样的权利和主张),因此不需要他们对重整表示同意。这样能够使集团的营业在新的集团公司中继续而且剔除了原先背负的巨额债务。
     
      低级债权人(贷款人)对重整提出异议。他们在法院就批准计划而召开的听证会上反对计划的内容,所持的理由是虽然他们的权利严格说来没有变化,但是将他们仍然留在原先的集团(这里已没有任何资产)是不公平的,法院不应当批准计划。法院审查了他们的请求。在考虑了集团资产的多种估值后,法官的结论是集团的价值“止步”于高级贷款人。考虑到低级债权人在公司里不拥有任何经济利益,法官认为他们的反对意见不能阻碍法院批准计划。所以,即使低级债权人反对,重整也仍可以继续。从本质上讲,这不是对整个组的“填塞”,因为低级债权人并不是重整计划中的一方主体,但是这种结果却是(与整组“填塞”)功能相当的。
     
      这些案例中反映出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估值,因为低级债权人是否应被排除在集团利益之外的问题是他们的异议能否成为问题的核心。尽管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但是估值的问题在英国法中并未很好地解决。大体而言,首要的问题是如果计划没有被批准,将会发生什么。在这类重整中,可以说如果重整不能继续,公司将以清算的方式终结,相应地,公司的清算价值将会被认为是合适的。然而在Bluebrook案件中,法官以运营价值来对公司估值,这通常会产生一个较清算价值更高的估值。很明显英国法院在处理这类问题时还处于初步阶段。
     
      英国的债务重整体制目前运行得相当好。与世界其他国家重整手段相比,尤其是与美国破产法典第11章相比,英国法中并不存在同时兼具法定延期偿付、真正意义上的债权人“填塞”(即整组“填塞”)、债务人控制、为了尽早摆脱困境而及时进入程序等特征的单一机制。但是,通过综合使用现存的机制,尤其是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公司通常都能获得重整债务时最需要的方法。英国公司对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的结合使用在全球金融危机后变得越来越普遍,大多数大规模重整都用了这种方式。此外,只要能够证明外国公司的整理计划与英格兰之间有充分的关联,英国法院也愿意对外国公司整理计划的批准行使管辖权。这些年对外国公司,包括那些营业、资产与债权人在其他欧盟成员国或是其他非欧盟成员国的公司,英国的整理计划(常常与管理程序结合使用)也成为了有效的重整机制。
     
      尽管英国制度取得了明显的成功,但是,为了使制度更好地适应未来,也有理由进行改革。关于改革的重要性,英国破产管理署已经认识到了,该署最近几年在这方面发表了很多征求意见稿,最近的是在2016年5月。需要改革这一观点已经被越来越多地接受,但是改革的具体形式和内容还存在争论。尤其是,在满足公司的债务有效重整的愿望和保护债权人利益之间做到适度平衡,尤为重要。
     
      英国债务重整体制的改革
     
      改革的必要性
     
      正如在第2部分所讨论的那样,在英国法下,陷入财务困境而又希望重整债务的公司可以有很多具有吸引力的选择。然而,没有一个机制能提供困境公司所需的所有福利。整理计划程序近年来已经成为大公司重整债务的有效工具,但为了获得法定延期偿付待遇和将重整方案施加给反对派债权组,它需要与管理程序结合使用。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的结合使用也并不是完美的重整手段。尤其是,这个妥协式的方案需要将公司或集团的营业进行转让,而这就会产生税收问题,或者在债权人协议限制公司转让营业时,这种转让也难以实现。综合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优点的独立机制能够避免这些困难。
     
      此外,英国制度中的明显不足是缺乏债务人控制(DIP)下的融资(即DIP融资)。一些司法辖区已经建立了一些机制,因此在重整程序中向债务人提供资金的贷款人,一定情况下可以获得“超级优先权”,进而能有效地越过公司现存的担保权人,使得贷款人可就公司的资产优先受偿。这种超级优先权通过鼓励新的或现存的贷款人,为处于拯救中的营业提供金钱援助,可以增大公司的生存机会。目前英国法上还没有对这个问题作出专门规定,但是英国法并没有阻挠这种融资。事实上,超级优先权的做法也存在,比如管理程序中法律规定管理人可以为公司筹借资金或者在公司财产上设定担保,融资中的成本在管理费用中属于顺序很靠前的。但是,这种做法在实践中很少采用。部分的原因是,管理程序中的新融资通常都是由现存的浮动抵押持有人提供,他们不必改变既有的担保,而尚未被浮动抵押所覆盖的资产往往又已经设定了固定抵押。DIP融资的迫切性,某种程度上也被预重整管理中约定的融资条款所消解。进一步讲,贷款人间互相协商融资的优先性问题也是可能的,如果现存贷款人愿意,他们的贷款债权可以通过合同约定而排在新的贷款人之后。
     
      尽管如此,法律引入这种融资对处于债务重整中的公司是有利的,也有利于扶持英国目前缺乏的专业化拯救融资市场的发展。在英国的改革议程中考虑这个问题是有益的。但是,DIP融资的引入不是一个当然的结果。尤其是任何一种融资的引入都要谨慎,都要确保对现存债权人提供足够的保护。很可惜,这方面的改革不是直接照搬在其他司法辖区内已成功的规定那么简单。比如,因为法律框架的不同(美国相较于英国,通常被认为更是债务人友好型),法院系统性质的不同,盛行的商业文化和商业实践的不同,在美国管用的东西在英国未必管用。如果DIP融资导致新的贷款人拥有的担保优先于现存贷款人的担保,将挑战现行的优先权和担保权规范,所以可能很难引入传统上债权人友好型的英国框架中。
     
      英国破产管理署对法律在这方面的改革非常敏感。在2009年6月,它公布了一份征求意见稿,建议对这个领域进行很多重大改革,包括对采用CVA进行债务重整的大公司也享受小公司所享有的法定延期偿付,DIP融资形式的引入。
     
      从对征求意见稿的反馈意见看,关于扩大法定延期偿付范围的建议得到了广泛的支持,一些意见还认为法定延期偿付应当扩大到整理计划程序。而对DIP融资的建议则存在疑问。反馈意见特别关心现存贷款人的权利如何保护,以及这种建议对正常经营的公司提供贷款将产生何种影响。引入超级优先权融资后对现存的担保贷款人如何进行充分保护缺乏指引,也被充分关注。后来,DIP融资建议在2010年7月的重复征求意见程序中没有出现。新的文件进一步延伸了扩大法定延期偿付的建议,建议扩大法定延期偿付像在CVA中那样,也将整理计划程序和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包括进来。但是,破产管理署随后的报告称后一次征求意见中的反馈意见表明,并不支持快速改变,改革计划被搁置了。“普遍认为现行的英国破产框架能够很好地适应和应对目前一轮重整引发的挑战,引入新的法定延期偿付的紧迫性还没有充分地显现”。
     
      对这种观点的解释认为债权人之间可以自行达成中止安排协议,而且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整理计划中也很常见。这种中止安排的可能性还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很多整理计划仅仅涉及金融债权人:贸易债权人被全额清偿,他们的权利没有被改变所以不需要进入整理计划。因此,达成中止安排时的债权人数量被缩减。进入整理计划的债权人是经验丰富的群体,他们会认为通过整理计划进行成功拯救比整理计划失败进行清算更有利于每一个人。但是,信贷市场的多种变化也表明并不能简单地把所有金融债权人看作一样或者认为他们总能达成一致安排。一致同意方式的不足和某种中止对重整的好处,这些都被最近的判例法所证实。在这些判例中,当公司的债权人考虑整理计划时,法官们需要用案件管理权来暂停某些债权人提出的权利主张。
     
      跳到2016年5月看看,这时破产管理署提出了一套包括了原先征求意见稿中大部分内容的新的建议。这次的建议又认真提出了扩大法定延期偿付和DIP融资,但是也包括了引入整组填塞。可能的问题是为什么在认为现行制度“能够很好地适应和应对”之后仅仅5年,这些建议又重新提出来。在此期间有变化的一件事是,在英国和其他一些地方对拯救公司的政治关注增加了。与此相联系的,或者也许更贴切的是,在英国作为债务重整中心而发挥了一段时间支配作用后,至少在欧洲,其他的司法辖区开始推介他们自己的重整制度,这些制度即便没有包括一个自足机制的全部福利,但也包括了其中的相当一部分。比如,西班牙在全球金融危机后进行了重大改革,最近是2014年关于再融资的改革以及着眼于使有经营前景的公司将不堪负担的财务包袱转化为可承受的债务的公司债务重整改革。这些改革中的一部分已经被贴上了“西班牙式的整理计划”,改革也包括了填塞程序、DIP融资和延期偿付。2015年,荷兰政府对正式破产程序之外的债务重整安排提出的一项议案,也包括了很多相同的内容。更远的一些司法辖区比如新加坡,也正在打造债务重整中心的地位。
     
      在欧洲内部,这种趋势看来也在持续,这不仅发自与英国竞争的愿望,而且也来源于欧洲委员会最近倡议的所有成员国都要有完善的程序来应对陷入困境但有经营前景的营业。委员会2014年重整建议的主要目的是制定出成员国内部重整程序最低要求的内容。委员会的建议有6项核心原则,分别是:(1)在实际破产前,债务人可以尽早进入重整程序;(2)重整程序应当是债务人控制,即重整中债务人应当控制日常经营;(3)债务人进入重整程序不必要求是正式、公开的法院程序;(4)对单个债权人(包括担保债权人)提起的执行程序,债务人通过向法院申请可以获得中止执行的权利;(5)重整可以约束投反对票的债权人,以及某种情况下整组填塞的权利;(6)根据重整计划为债务人提供新融资的人,如果不构成欺诈,就应当免于适用破产法中的可撤销条款和相应的重整民事、刑事责任条款。
     
      在很多方面,欧洲委员会提出建议的最低要求与英国的整理计划相似。这并不是巧合。如上所述,最近几年英国的整理计划成为了跨欧盟成员国公司有效的债务重整方法,这些公司的经营、资产和债权人都在其他成员国。相应地,英国整理计划作为债务重整工具的长处也在欧洲范围内被认可。其他成员国缺乏相同的制度促使这些国家内的公司寻求英国的整理计划来管辖。然而,也很明显,那些建议也包括了一些英国整理计划并不包括的内容、一些通过综合使用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能实现的内容(比如充分的填塞和延期偿付)以及目前英国法中尚不具备的内容(比如DIP融资)。
     
      在2016年5月破产管理署的建议之后,未来一些指令的普及可能就会从上述征求意见稿程序发端。从英国的角度看,英国不必实施那些指令。事实上,尽管在对委员会建议的回复中说明其制度已经按照委员会计划中对失败企业进行拯救的导向提供了必要的灵活性时,英国已在很多方面指出了具体每一点如何符合满足委员会的建议,以及有的方面需要结合使用现有制度(比如结合使用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来满足委员会的建议,但是,回复已表明英国已具有了制度健全的证明书。回复更重要的影响是必须承认英国也不能躺在成果上面睡大觉,为了在全球市场中有竞争力,英国还必须考虑改革重整制度。
     
      由于单一自足的程序在英国目前还严重缺位,所以改革的必要性很明显。破产管理署的建议集中在强化英国现行债务重整机制,以便在破产前就能发挥作用,以及通过以下三个要素达到债务人控制也就不奇怪了:延期偿付、充分的填塞和DIP融资。魔鬼总在细节中,也在于确保公司利益和债权人利益的微妙平衡中。
     
      破产管理署2016年的征求意见
     
      这份报告中的第一个主要建议就是引入重整延期偿付。所有形式的重整,包括合同法下的解决方案、CVA、整理计划和管理程序,都应当获得法定延期偿付。虽然延期偿付对债务重整的潜在价值很清晰,但是其实际的作用还有赖于每一种延期偿付的精准期间。尤其是,延期偿付需要在为公司提供喘息空间和权利受延期偿付影响而被暂停的债权人之间实现良好平衡。
     
      破产管理署2016年建议中提出的法定中止的范围与管理程序中的延期偿付一样广泛,另外还有一些重要的额外内容。虽然目前管理程序中的法定中止很广泛,但是它仍然不如其他一些司法辖区尤其是美国法第11章中的延期偿付广泛。在一个重要方面即中止问题上,其他司法辖区禁止消费者和供应商仅仅以破产为由终结与公司之间的合同。相应的是,英国的消费者和供应商在公司破产中一般都能行使合同权利,这会使拯救公司受挫而不是受益。很明显,美国模式下更广泛的延期偿付对公司有利。英国也已经开始沿着这条路走了。2015年10月1日,1986年《破产法》被修改,以确保公用事业、IT商品和服务对破产企业的持续供应。破产管理署的建议扩大了日用必需品的概念范围。征求意见稿建议公司有权将一些合同定义为日用必需品的合同(另外还有IT及公用事业的供应),这些合同在法定延期偿付期间不能被终结或被变更。这个建议有价值,它也认可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有关企业生存的服务被中断将减小成功拯救企业的可能性以及供应商会要挟企业进行“赎回式”清偿而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当然,也有可能使公司滥用这个规则,公司为了阻止对方终结合同可能任意地将很多合同都定义为日用必需品合同。破产管理署的建议也给了供应商一个权利去反对公司所定义的合同属于日用必需品合同,供应商可以请求法院支持自己的请求。
     
      从债权人的角度,因为延期偿付可能被公司滥用,所以其也可能有危害。在拯救有经营前景的企业过程中,首先要约束债权人的法定权利,就只有在这种约束对整体债权人有利时才是正当的。一个顾虑是延期偿付被董事用于经济上没有前景且也不可能被拯救的公司,这样的话,延期偿付就拖延了处置公司困境的时间,而且公司资金同时也消耗殆尽。很多方法可以消除这个顾虑。关于延期偿付时间长短的意见是即使可以延长,也不得超过3个月。其次,适格性要求也应被满足。延期偿付一开始就应当任命一个监督人来确保公司的适格。公司需要就以下事项作出相应说明,第一,它已经处于财务困境或者即将处于财务困境或破产。第二,银行、保险公司以及其他从事金融市场交易的公司不能享受延期偿付。这是非常明智的,因为像银行这样的企业应当采用它们的特别解决方式。第三,如果公司在之前的12个月内已进入过延期偿付、管理程序或者CVA,或者公司正受清算令或其请求程序约束,公司在获得延期偿付上也就不适格。
     
      这些保护债权人的规定的背后隐含的目的看起来毋庸置疑,但是它无意间却可能鼓励债权人为了阻碍延期偿付而很早就对公司提出清算请求。还好的是,征求意见稿避免了2009年征求意见稿中的一个问题,那时的征求意见稿试图将延期偿付待遇限于在英国注册的公司。让延期偿付尽可能地向非英国公司开放使用,应当被称赞,尤其是英国债务重整机制(特别是整理计划程序)近年被非英国公司广泛使用,就更应如此。2016年征求意见稿中明显的分歧是,关于每种延期偿付都要经过其他司法辖区承认并能够执行的讨论,这对在国际范围内进行的重整很关键。
     
      此外,在延期偿付期间,监督人扮演的角色是确保公司一直符合适格性要件。首先,公司要表明其在延期偿付期间很可能有足够的资金运营其营业、现存义务到期时能够履行以及新产生的义务也可以履行。其次,公司必须圆满地说明其尽管处于财务困境,但其具有与债权人达成和解或整理方案的合理预期。债权人有权请求法院在最初的28天内驳斥延期偿付。这看起来对债权人的保护有不合理的影响:如果对债权人权利的约束存在于整个延期偿付期间,那么债权人应当在延期偿付存续的任何时候都可以挑战它。
     
      关于董事们,征求意见稿称“为了破产及重整程序的一致性,董事们在延期偿付期间的义务不变”,所以,董事们很可能仍然要对不法交易、欺诈交易以及其他违反职责的行为负责。然而,也在考虑为了激励董事们利用延期偿付,“如果延期偿付的要件被满足而且董事们依法履行他们的义务”,那么他们应当受到免除交易责任的保护。另外,征求意见稿对包括获得贷款时未先披露公司处于延期偿付、未提供监督人所需的信息等在内的行为都提出了新的处罚建议。这些机制的意图明显是为债权人提供保护,但在恰当运用这些机制前,有关这些机制的潜在的处罚措施需要进一步地制定。
     
      破产管理署的建议所构思的第二个主要改革是引入充分的填塞。征求意见稿设想的是重整计划约束所有债权人包括担保债权人,而且即使低级债权人组反对重整计划,只要重整计划不会使他们比在清算中变得更糟,那么对该组都可以填塞。当然,这种填塞需要保护债权人。征求意见稿设计的是与整理计划中相同的对债权人的保护,即债权人按照相同权利或待遇归为一组而分成若干组,每组的赞成比例与目前的整理计划所要求的相同,即人数过半且代表75%的债权额的多数同意即为通过,分组由公司决定但由法院批准。债权人在组内对重整计划投票,法院的第二次听证将决定是否批准重整计划。法院在批准重整计划上的角色并不是橡皮图章。概括而言,征求意见稿中所认为的法院需要考虑的因素与整理计划程序中现存的且运行不错的内容一致。分组会议以及更关键的法院仔细审查程序为债权人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保护。英国法院小心地确保债权人获得他们所需的信息和有关会议的通知,以及债权人会议恰当安排、整理计划的公平。
     
      破产管理署的建议还有一个要求,它在现行整理计划实践中已经采用,但这里也要清楚地说明,即重整计划是为了实现整体债权人的最佳利益,因为它认可债权人“赚钱”的经济权利,所有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不能比相应的清算中能获得的利益更差。这是正确的路子。股东或债权人在公司中没有经济利益的话,在决定是否进行重整时他们的意见就没有分量。一般而言,英国《公司法》在任何时间点上都关注剩余索取权人的声音。所以,当公司没有破产时,董事们要“为了股东的整体利益”而促进公司良好经营,而当公司破产或濒于破产边缘时,董事们就必须考虑债权人的利益了。公司破产时,股东们已在公司没有经济利益,因此他们不能阻碍重整计划,也不能因该种阻碍而从高级债权人处分享利益。同样地,如果低级债权人对公司财产也没有经济利益,他们也不能阻碍重整计划。换句话说,目前法院将反对派组的经济利益作为批准与否的一个要件并且贬抑在公司没有经济利益的反对意见,是正确的。
     
      当然,这种分析是建立在法院能够清楚地区分债权人或股东有无剩余经济利益基础之上的,相应地也是建立在有效的估值机制基础之上的。但是,征求意见稿只是非常简略地对待这个问题。估值问题非常复杂也非常容易引发争议,以至于对此的更高水平的法律指引将非常有益。特别是,美国将这一问题牢牢地作为重整的核心问题,也对估值有了更合理和更整体的方案,美国在正确的方向上迈出了一步。征求意见稿中所建议的最低评估测试标准是清算估值,但是很多情况下运营价值估值(这通常会造成更高的估值)可能更合适。
     
      当然,也不是说美国估值方式中的方方面面都要吸收。将分析起点定位在目前英国的问题上才是首选,即如果重整计划无效率将有什么影响,而不是美国重整成功时的估值方式。太具有前瞻性的估值方法论将带来已困扰美国法11章的问题,即给了已经没有经济利益的股东和低级债权人太强的讨价还价机会。
     
      破产管理署的建议将重整计划作为一种自足的程序或者作为现存程序的延伸,征求意见稿也将CVA作为实现上述目的的一个选择。整体性地模仿整理计划程序使后一种选择非常奇怪。CVA不是适应这种机制的好选择。整理计划更常常地作为实施重整的手段,诸如债权人分组和少数派债权人保护等问题也有丰富的法理。目前CVA最大的好处是,由于不存在强制性的法院审查程序以及分组会议,该程序的成本和复杂性都不高。但是,所建议的重整计划方式出现后,上述好处无论如何都会消失。征求意见稿提出的填塞应当肯定,但是其需要附在整理计划或者作为现存手段中的新的附加的机制,以及其还需要就估值问题另行作出指引,这些前面已经讨论了。
     
      征求意见稿中第三个主要的建议是引入某种形式的DIP融资。这种意图值得赞许,但是,如上所述,并不容易找到一个办法来平衡公司对新融资的需求、新债权人的贷款动机和现存债权人所需的保护。在这点上之前的改革中遇到了很多困难,征求意见稿对此也表示承认,征求意见稿也只是提出了一套可供参考的简单手段,也在从利害关系人处就此问题探寻多种意见。
     
      征求意见稿提出的方案之一是将拯救融资放入管理费用中而享有超级优先权,这在2009年的征求意见稿中已经提出,因为管理费用全额清偿,所以这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另一个意见是为了使困境公司能为新融资提供担保,那么在某些情况下就忽略原先的禁止担保条款。如果公司对设定担保的财产有权益,而公司现存的抵押权人凭借消极担保条款来抵制设定新担保,但是该财产通过变价程序后公司可以全额清偿其债务,那么就可以采取上述这种意见中的方式。
     
      征求意见稿将允许公司在其已经设立担保的财产上为新融资设定担保作为一种替代性方案,这种情况下,新的担保的排序可以是附加的但又劣后的,或者是第一顺序的抵押(如果现存抵押权人不反对),此外,如果设立新担保的资产不能清偿所融资金,其差额部分的清偿将先于优先债权和浮动抵押权。
     
      2009年征求意见稿中的部分观点都很先进。但是这些观点后来并没有受到热情地关注,不出所料,这些观点后来受到了最冷漠的回应。这份征求意见稿在细节上分量还不够,也没有充实如何保护现存债权人这一问题。对征求意见稿的反馈意见称该稿的建议不可能向前推进。在就拯救融资问题发表评论的受访者中,73%的人都反对那些建议。一些受访者强调缺乏拯救融资很少阻碍营业的拯救,只要营业确实具有经营前景,就不会缺少资金。其他人则顾虑优先清偿顺序上的任何改变将导致融资成本上升进而对信贷环境产生负面影响。
     
      结论
     
      有效的债务重整机制是应对公司财务困境制度实力的重要部分。在这点上英国法提供了一套可资利用的机制,但是,这些机制中没有一个机制单独运用时能够为希望重整其债务的困境公司提供所有的福利,这些福利包括:在重整谈判期间提供延期偿付,可以尽早地介入,有效率的填塞机制以及重整期间债务人继续控制公司经营。整理计划程序是最接近全能的一种程序,但是其也必须嵌套管理程序以便获得延期偿付和对股东组及(或)低级债权人组事实上的整组填塞。虽然这些机制,单独或结合使用时在实践中为英国法提供了不错的重整制度,但考虑法律改革的时机也到了,考虑将以上福利集中到一个单一机制中以及考虑增加其他新的有用的内容比如DIP融资的时机也成熟了。受信贷市场发展的推动,受其他已经包括上述内容的司法辖区重整制度发展进而会威胁英国作为重整中心的支配地位的影响,以及受欧洲委员会确保所有成员国都要有一个包括上述4项福利的最低程度的重整制度而作出的要求的驱动,英国破产管理署2016年征求意见稿及时谋划了相关的一些改革。
     
      2016年征求意见稿的目标值得称道,它对建立一个目前由整理计划和预重整结合使用才能达到目的的单独的、自足的机制很有意义。尤其是,在整理计划程序中加入一个法定中止和更充分的填塞成分将十分有用。这些改变将为英国法提供更强大、更有效率的债务重整程序。此外,如果英国想在全球市场中保持竞争力,这些改革也是必要的。

    【作者简介】
    Jennifer Payne,英国牛津大学公司财务法学教授;杜军,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法官,清华大学民商法学博士。
    本文翻译中,新加坡国立大学魏铭声副教授为译者提供了热忱的帮助,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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