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英美律师费承担的不同规则
2018/4/13 18:25:56 点击率[51]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律师
    【出处】人民法院报
    【写作时间】2018年
    【中文关键字】律师费;发达国家;转付制度
    【全文】

      在律师费承担问题上,大多数发达国家都采用律师费转付制度,由败诉方承担胜诉方的律师费,英国是代表,而美国是以自行负担模式为主导的。
     
      主流的英国规则:败诉转付模式
     
      英国规则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根据早期罗马法的规定,民事纠纷引起的诉讼由宗教领袖管辖,后来由罗马政府管辖。由于此时还没有律师,因此也没有律师费转付一说。
     
      直到东罗马帝国时期,律师和律师费才开始出现,政府也开始制定越来越详细的律师收费规范。一开始,败诉方赔偿胜诉方诉讼费用的规则仅适用于恶意或轻率诉讼,后来扩大到所有案件,东罗马帝国国王Zenon于公元前486年第一次宣布了这一规则。五十年后,该规则被写入了对欧洲影响深远的查士丁尼法典,继而得到罗马天主教教会法和欧洲各国法院认可。
     
      英国是适用败诉转付规则的典型代表,因此该规则又被称为英国规则。英国规则背后的主要逻辑是:如果最终法院未支持一方立场,那他之前坚持自己的诉讼立场就是一种错误。如果诉讼开销未得到补偿,那么胜诉方就没有完全“胜诉”。
     
      它的主要运行机制是:第一,客观上的败诉事实就足以让败诉方承担诉讼费用,无论该案是否存在恶意、过错或轻率。第二,败诉方应赔偿的费用不仅包含法院的诉讼费等相关费用,还包括胜诉方的律师费等其他花费。如果部分胜诉,则按比例分摊这些费用。
     
      在采用英国规则的国家,有时委托代理合同中签订的律师费可能高于法定费率,对于高出的这部分,败诉方不用承担。该规则目前是国际上律师费承担的主流规则,英国、德国、法国等众多国家都适用这一规则。
     
      英国的败诉转付制度可以追溯到1275年的Gloucester法典。以前败诉转付程序在结案后自动启动,但1875年的第55号指令将“自动启动”改为“是否启动需经法官自由裁量”,后第64号指令又将其变为“半自动”——法官若有正当理由的,可决定不启动这一程序,否则应启动这一程序。
     
      德国民事诉讼法规定,诉讼中适用律师强制代理制度,当事人必须聘请律师。胜诉方当事人在向律师支付酬金后,可以向败诉当事人收回他所支付的全部律师费。为保证律师收费的公平合理,德国对律师费的收取作了严格的规定,律师诉讼业务的收费应当严格按照德国《律师报酬法》的标准执行。除非当事人书面同意,律师才能收取高于法定标准的酬金。并且律师的收费由法院监督执行。
     
      法国民事诉讼法将律师费用分为律师手续费和律师报酬。律师手续费是诉讼费用的组成部分,但律师报酬不属于诉讼费用,可由当事人和律师自由约定。无论是对律师手续费还是律师报酬,法院均拥有自由裁量权,即使当事人之间订有特别协议,亦不能损及法官的这一权力。
     
      此外,法国有专门的诉讼费用评定机构。一方当事人如果对法院让其承担的有关费用的决定不服或对有关费用的数额和开支情况有疑问,可以向法院的书记官申请对该部分费用的数额和开支情况进行核实和确认。有关当事人如果对该评定不服,还可以在一个月内提起上诉。
     
      总的来说,在适用英国规则的国家,败诉转付制度一般都通过立法的形式予以固定,同时在适用规则时法院拥有自由裁量权。这些国家往往对律师收费费率计算有着严格的规定,以便法官在自由裁量时有章可循。如果当事人对此不服,还可通过上诉等手段进行救济。
     
      当然,有原则就有例外,各国例外情形归纳下来主要有以下几类:
     
      1.双方无过错案件,例如一般认为,在无过错的离婚案件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胜诉方与败诉方。
     
      2.双方社会经济地位不对等的案件,例如租赁案件。又如,英国对法律援助案件和劳动争议案件不适用败诉转付规则。
     
      3.主权豁免案件。在个人起诉政府的案件中,政府因具有主权豁免特权而不适用败诉转付。
     
      4.若在诉讼阶段或诉讼前后一方愿意调解,但另一方不愿意调解的,即使不愿意调解的一方最后胜诉了,也不适用败诉转付。
     
      5.一审败诉方上诉后胜诉的,因为要以最后结果为准,所以不用承担一审胜诉方的律师费。
     
      6.无理诉讼及不必要的程序。有时法院虽然找不到驳回该案的法律依据,但认为该案是无理和不公正的,法庭为了惩罚原告,会在他胜诉时不支持他的败诉转付请求。如果当事人坚持进行某项不必要和不经济的程序,也会产生同样的后果。
     
      7.亲属之间的案件。由于亲属之间存在特别的社会关联与经济关联,因此也不适用败诉转付。
     
      8.小额诉讼案件。对于英国来说,最大的例外就是小额诉讼中双方各自负担律师费。这样一种规定,是为了鼓励大家在小额诉讼中不要请律师。
     
      小众的美国规则:自行承担模式
     
      自1796年美国最高法院在Arcambel v.Wiseman案中设立律师费承担的美国规则以来,该规则至今已有200多年历史。美国规则特立独行,规定诉讼各方不论判决结果如何都必须承担各自的诉讼费用。
     
      其实,最初美国作为英国的殖民地,在律师费承担上也采用英国规则,英国规则甚至被明确规定在殖民时期的美国立法中。当然,当时适用英国规则不是单纯地为了让败诉方弥补胜诉方的诉讼开销,更直接的目的是要限制律师收费。英国规则在美国法律实践中并未得到很好的遵守,1796年美国最高法院在Arcambel v.Wiseman案件中确立了新规则,即律师费自行承担规则。法院认为:“不应准许该案1600美金的律师费请求。现有的法律实践中已经不适用败诉转付规则,虽然法律实践在理论上不完全正确,但在立法修改之前,法院有权作出这种决定。”
     
      美国规则在适用的过程中,陆续发展出以下例外规则:
     
      1.合同意思自治规则。出发点是尊重合同双方的自由意志。但美国法院并不喜欢这种方式,特别是当该约定是由强势一方拟定时,法院可以以该约定违反公共政策为由拒绝执行,例如,保险合同中若保险公司为被保险人设定败诉转付义务,法院可不支持这一约定。
     
      2.恶意诉讼规则。即如果一方想通过恶意诉讼来阻碍法庭内外的合法行为,那么对方律师费也由该恶意方承担。
     
      3.共同基金规则。如果一个案件中存在没有参加诉讼的潜在受益人,法院会判定原告律师费在共同受益人中分摊,并从法院掌控的该案的共同基金中支付。这一规则被广泛运用于反垄断案件、灾难性侵权案件和集团诉讼案件中。法院认为,既然大家都将在判决中获益,那么就要分摊律师费,如果只让起诉的人承担律师费,而未起诉的人只需坐享利益,对起诉人来说不公平。此外,与之类似的还有实质性收益规则,也是让潜在受益人共同分担律师费,只是在案件适用范围上略有不同。
     
      4.藐视法庭规则。如果一方不配合法庭调查,可能被法院判定为藐视法庭。对故意藐视法庭的一方,法院可要求其支付对方的全部或部分律师费。
     
      5.立法性例外。美国在200多个联邦立法和2000多个州立法中规定了败诉转付规则,主要涉及公民权诉讼、消费者保护诉讼、劳动诉讼、环境保护诉讼四大领域。这些诉讼都具有高度的社会性,原告大多数时候为了推动社会进步而起诉,胜诉的原告不应为推动社会进步而买单,特别是判决结果并未赋予原告经济利益的情况下。
     
      美国为什么没有继承英国规则
     
      由此可见,无论是主流的英国规则还是小众的美国规则,在适用过程中都逐渐发展出了许许多多的例外情形。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规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律规则是人们对实践中解决问题的众多方法的精选与归纳。
     
      过去好用的规则,随着时代的发展也许变得不适时宜;在这个法域好用的规则,也许在其他法域就变得水土不服。有时,选择哪种规则也具有一定的巧合性,例如,虽然美国法律脱胎于英国,一开始美国也适用英国规则,但后来美国人认为“让败诉方承担胜诉方的律师费”旨在惩罚败诉方在曾经的失败诉讼中坚持了自己的“错误立场”,但不通过法院判决谁能知道自己的诉讼立场是否正确呢?美国人认为,这种英国规则与美国“法院向公众开放”的诉讼理念不符,因此不予适用。
     
      为什么说有时是历史的巧合呢?因为在美国的阿拉斯加州,他们的立法仍支持英国规则。而且有学者经过实证分析,发现阿拉斯加适用英国规则的司法效果还不错。那么,为什么阿拉斯加会在美国独树一帜呢?也许正是因为历史的巧合。1867年,俄罗斯把阿拉斯加卖给美国,由于阿拉斯加人烟稀少,直到1884年美国才在那里建司法管辖区。当时阿拉斯加急需立法,向俄勒冈州求助。恰巧1862年俄勒冈州立法中规定的是英国规则,于是英国规则被写入阿拉斯加立法。
     
      几经立法更迭,当美国绝大多数州都采用美国规则后,英国规则却在阿拉斯加立法中被保留了下来。目前,阿拉斯加民事诉讼法中的大多数内容都与联邦规则一致,但律师费承担是个例外。阿拉斯加立法规定,胜诉方可以要求败诉方承担律师费,律师费率有固定的表格,据此被告通常只会赔付原告的部分律师费。
     
      综上,美国适用“自行承担模式”一方面是出于其司法开放、鼓励诉讼的司法理念,一方面也是历史的巧合。不论是适用美国规则的大多数州,还是适用英国规则的欧洲国家与美国阿拉斯加州,他们在历史的某一个瞬间做出了自己的规则选择,后来发现这一选择还不错,就保留了下来。在遇到原有规则无法解决新问题时,它们又不断发展出规则以外的例外性规则,使原有规则更加完善。

    【作者简介】
    熊理思,单位为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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